春水畔,风盈盈。
秦明月收回思绪,将欲言又止的话尽数吞下:“她不能来?”
罗沁别有深意道:“她能不能来,取决于谢将军想不想救他的好外甥,愿不愿意给他一个重头来过的机会。”
见秦明月眸中似有不解之意,罗沁无奈解释:“这几日你被陛下关在宫里,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
她趁着周围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谢春盈身上,凑过去悄声道:“自从上元节那日赌场被毁后,御史台那边有人参了秦砚景几本,说他与这桩贩卖人口的丑闻有密不可分的关系,而陛下知道后给出的态度更加模棱两可,没说查也没说罚,故而不少想投靠秦砚景门下的氏族子弟看风向不对,纷纷向三殿下投诚示好。”
“如今秦砚景在六部可用之人不多,急需提拔一个只会为他所用之人上来填补空缺。”
“这个人无论去哪找都不合适,不管是世族还是寒门子弟,没人想在这个关口送上来任人宰割,且与声势浩大的云锦将军为敌。”
“师出无名者,凭什么为他所用?”
秦明月心下了然:“除非,有人愿意与秦砚景结亲,顺势将族中势力为他所用。”
从古至今,拉拢人心,联姻都是最好的方式,自此荣辱一体,相辅相成。
罗沁点头:“双方结亲本是好事,唯一不妥之处就在于皇后娘娘太过贪心,一边想若有机会谢春盈能嫁给秦砚景,一边又希望通过这场清谈会,在那些世家贵女中择选一位底细干净、家族之势鼎盛,能为秦砚景提供助力的女子为侧妃,哪怕将来谢春盈这条路走不通,也能成为他的退路。”
而太过贪心想要两手抓的人,最后往往什么都抓不住。
“侧妃?”秦明月听得蹙眉,问道:“她们可知自己来这一趟,做到最好也只能落得这个名头?”
“之前或许不知道。”罗沁直起身,示意她往远处看:“不过现在看到谢春盈以后,就算是傻子也该猜到了。有这位风光无限的永安郡主在,谁都要靠后站。”
其实罗沁收心入仕这几年,在官场上见惯太多身不由己和无能为力,已经到了谁都哪一方都可以理解的年纪。
说到底,那些所谓的世家党派之争,谢春盈无辜,她一无权二无名,即使想要反抗,以一己之力又能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
想要攀上高枝的世家贵女无辜,她们逃不出封建时代吃人的牢笼,只是家族中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除了听命行事没有其他选择。
可怜天下父母心,皇后娘娘也无辜,她若不为自己这个儿子打算,秦砚景就真的再没有任何指望可言。
思及此,罗沁无不嘲讽道:“这件事论其根本谁都没错,错的是那些条条框框都在束缚女人的臭规矩,若换我生在谢家那种地方,谁敢跟我提那些恶心透顶的东西……”
秦明月闻言抬眼轻咳几声,提醒她注意说话分寸。
“家规,伟大的家规行了吧。”罗沁面上不显,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重新倒了杯茶一饮而尽道:“谁要敢在我面前提那些伟大的家规,我会直接把桌案掀翻在他们脸上,让他们看看,当今这个世道,女子到底应该遵守什么规矩。”
她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对谢家家规评头论足,置喙对错,但那些东西实在荒诞,不仅要求族中女子孝顺父母体贴族老,还要能为夫君出谋划策治家有方,堪称完人。
可人无完人,莫说女子,一个人要是真的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为什么不去施展能力为官做宰,不去科举中第闯荡一方天地,还要把时间耽误在四方大小的宅院宫廷中?
那不是太过可笑。
说到最后,罗沁都想为这种荒诞的规矩鼓掌了:“谢春盈自己也没想到吧,她从小到大学会那么多东西,出落得亭亭玉立,结果老祖宗定下的百年家规告诉她,你学这些根本不是为天下苍生,也不是为了治国救民,是为了找个看上去还像样的皇子嫁了,方便日后相夫教子为家族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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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太好啦主角团齐了[吃瓜]
第26章
长安东郊这一条街朱门
黛瓦鳞次栉比, 通常是富商官宦的聚居之地,在不逾礼制的前提下,其娱乐场所通常以保证皇室宗亲的需求为先, 故而芙蓉园空出来闲置时, 多用于氏族之间的雅集清谈和宴饮赏乐。
钗环和细珠随少女动作垂晃, 谢春盈走至青石阶前俯身见礼, 声音轻若柳絮,又好似染了园外枯枝上的落雪:“参见皇后娘娘。”
她的鬓边斜插着几支素色银簪, 身穿浅紫色圆领窄袖衫,外罩一件月白镶边的蓝色毛绒斗篷, 这身打扮看上去并不浓稠鲜丽,反而彰显其气质清雅沉静, 不禁令人心折。
谢宁随即亲热地握了握谢春盈骨节分明的双手,察觉到有几分凉意, 立刻差人将她怀中的暖炉换了个新的过来。
她对谢春盈的宠爱溢于言表,甚至行礼时都没让她的膝盖弯下去, 佯装嗔怒道:“叫我什么?”
皇家礼制森严, 既然谢宁没有在她面前自称本宫, 言下之意她也不必叫那些场面话的官称。
谢春盈秋水般的眼眸轻敛, 眸光透亮得像山涧的清泉, 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宠辱不惊的神情, 她拢着怀里滚烫的暖炉微微一笑道:“姑母。”
谢宁满意道:“这才是好孩子。”
谢春盈顺从地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她抽出手挽住谢宁的小臂,说着贴心的体己话一同往回走。
皇后亲携永安郡主回席落座,那帮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的风流子弟只看过几眼便匆匆收回目光。
那可是未来的大梁皇后,在席面上的位置仅次于皇后之下,与秦砚景平齐, 地位可见一斑,谁敢对她产生丝毫亵渎之意。
席间重新热闹起来,一派祥和之气,其余世家中人见状皆敛容正襟危坐,满座锦服华衣和玉佩相映。
秦莞原本静立在围栏边上,闻声收回向下投去的冰冷目光,她和这位名义上的郡主表妹曾经同在一起念过书,关系还算不错,于是主动走过来和谢春盈打了个照面,礼貌性地笑了笑说道:“表妹。”
细碎的斑驳光影透过薄薄的纱帘,落在她高挺的鼻梁上,化作一汪春水,谢春盈回过秦莞的礼,转而对上秦砚景看向自己的视线,平缓温和的话音一顿,淡声道:“殿下。”
一阵寒风拂过她肩上的蓝色斗篷,毛绒绒的领边轻柔扫过少女脸颊,两人的目光在此刻无声交织相撞,秦砚景眼角弯了弯,一副彬彬有礼的温润模样,笑着颔首,叫的却是她的封号:“永安。”
第二轮定下的清谈议题是“有无之辩”。
这也是老生常谈的玄学辩题,顾名思义便是探究论述宇宙万物的根本起源。
一样事物的存在或其功能和作用,应该顺应怎样的道法才能使其自然运转,万物初始之时究竟是谁体现了谁,谁产生了谁,是由有生无,还是由无生有。
谢宁作为皇后,虽说是这场清谈会名正言顺的发起者,却也不好将一场宴会的风头全部揽在自家人身上,所以把这个辩题的论述机会交给了高台下其他几位贵女。
女官跪坐在一边提笔记录着她们引经据典的话术,罗沁单手托腮,听得频频出神,颇有些兴致缺缺。
她想起方才跟秦明月说了不少有关谢家的坏话,从那些堪称封建糟粕的百年家规吐槽到族中人刻在骨子里的古板守旧,她向来直言不讳不吐不快,有什么便说什么,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这会胸中一直郁结不平的心气倒是舒缓不少,没有心思听对面聊什么有生无还是无生有。
秦明月怕她说累了,还倒了半杯凉茶递到她手边,罗沁抬眸看向谢春盈所在的地方,视线一转,扫过这张出尘脱俗的面孔,不由得感叹了一句:“你说,谢春盈将来若能摒弃谢家那些狗屁规矩,有机会科考入仕,那些与她同朝为官的人会不会日日都盼着上职,就为了多见她一面。”
这世上怎么有人能长得这么好看?
秦明月放下杯盏无言以对。
一柱香的时间过后,第二轮清谈议题宣告结束,皇后笑了笑对其他人道:“想必是本宫在这,你们也都拘束,如今芙蓉园中的梅花开得正好,梅香四溢,大家可自行观赏。”
台下众人立刻各怀鬼胎地互看几眼,行过礼后纷纷散去,秦砚景和秦莞也拱手道:“儿臣告退。”
谢春盈不由自主地看了秦砚景一眼,目光追随着他离去的身影,起身道:“姑母,请容晏语去更衣,去去便回。 ”
谢宁意味深长地拉住她的手:“不急,曲江池后的假山景色甚美,晏语不妨一观。”
*
曲江池的池面结了冰,倒映着不远处假山层层叠叠的影子,青黑色的湖石被冻得发出冷光,像幅素墨勾勒的山水画。
鸟雀惊起,秦砚景缓缓收回视线,他看见来人,神色微微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