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帽下,谢悬身着暗紫色莲云纹朝服,腰间的七銙玉带上佩戴着一枚羊脂玉佩,无一不象征身份高贵,权势滔天。
他的两鬓已有几分斑白,微微俯首,恭敬下跪:“老臣愿保三殿下前往祭天游神。”
这句不轻不响的话像一声行动的号令,伴随着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军机重臣依次俯身叩首,面容毫无惧色,齐声道。
“臣愿保三殿下祭天游神。”
“臣愿保三殿下祭天游神。”
“臣愿保三殿下祭天游神。”
“……”
片刻后,另一侧的温缚修拢袖跪下,侧目看了谢悬一眼,未再言语。
*
夜幕降临,城内细乐声喧,张灯结彩,一派繁华奢靡的景象。
湖边漂浮着一片五彩花灯,温嘉懿戴着银色面具,末尾处的弯钩向上攀绕在耳侧,将脸遮得严实,如瀑的墨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脖颈。
她站在湖边,手中提着一盏莲花形状的花灯,微风吹动衣襟上的绒毛,金线勾勒出的蝴蝶展翅欲飞。
上元佳节,三皇子乘车夜游的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温嘉懿想起理事长最开始给她的任务。
【将5213年前的大梁朝历史线拨乱返正】
刚来到大梁时,她发现自己穿在了死去的同事039身上,察觉管理局中有叛徒出现,一心只想为039报仇,却未曾仔细考虑一件事。
实际上,想要造成一个时代的时空紊乱现象并非易事,至少形成的条件十分苛刻,多数情况下是该时代的最终结局正在产生改变的可能,需要时空管理局派人将这种可能扼杀在摇篮里。
在新公历时代的史书记载中,大梁朝的既定结局是三皇子秦书登基为帝,倘若三皇子继位失败,亦或者在该过程中有人比他的继位概率更高,便会导致时空紊乱。
但最说不通的一点就在于此,如今三皇子祭天夜游,风光无两,皇帝看上去也对他青睐有加,为何大梁还会出现紊乱现象?
造成时代紊乱的根源究竟是谁?
夜风吹起灯芯里的纸条,在花灯狭小的空间中胡乱飞舞拍打着,纸条上却一片空白,温嘉懿没有写任何愿望。
一道平静温和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似有所察地抬眼看向桥上的人,幽深的眸底掠过几分意外。
不远处,裴璟戴着同她一样的面具,两人遥遥相望,那阵吹动她衣襟的晚风似乎于天地间肆意穿梭,在不经意间轻拂过他的月白色衣衫,泛起春水波澜。
时下正值寒冬腊月,他穿得单薄,长身玉
立,静静地垂眸看她。
这个视角极好,他站在桥上,好像在俯瞰这一片放花灯的人,而视线稍稍偏折后又不偏不倚找到她的身影,继而看向她。
待温嘉懿回神时,裴璟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没许愿吗?”
温嘉懿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放心不下。”
她开玩笑道:“怎么?怕我认祖归宗以后不回来了?”
旁边桌案上有准备好的笔墨纸砚,裴璟知道她又在打趣他,径直绕到案前,提笔写下一句话,折叠好放进她的花灯里。
温嘉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动作,将花灯递给他:“如果你有很多愿望,我这盏也给你好了。”
裴璟单膝跪地将自己的花灯放入水中,抬眸看她一眼,认真道:“我没有很多愿望。”
“我所有的愿望,都已经告诉你了。”
他走到她身后,虚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手中的花灯一同放入水中。
花灯顺水飘远,灯火在她清透的眸中徐徐燃烧。
“今夜务必小心。”
“殿下,你说过很多次了。”
从温泉池引入湖中的水温暖,冬日里竟有大朵盛开的莲,两盏莲花灯并驾齐驱,在一片花灯中短暂相碰,又分离开来。
原本空白的信纸上终于有了一行字:怀瑾握瑜,嘉言懿行。
*
巡礼的车队自城门缓缓驶入长安大道,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由四匹骏马牵引的马车车身系着十六枚银铃,铃铛随颠簸晃动,声音穿破幽幽夜色,清脆悦耳。
筑起的城墙上忽有亮点升起,千万盏孔明灯被次第托举着高高飞天,如火树银花绚烂绽放,照彻黑夜。
馨香馥郁的花香扑面而来,随车护驾的皇家侍卫一路撒着花瓣为其开路,两侧的平民百姓身着布衣,沿街道跪拜叩首高呼。
“恭请殿下圣安。”
“草民恭祝殿下福寿绵长。”
“愿殿下保佑草民一家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
这是一条通往天音楼的必经之路,温嘉懿往长安大道上走,正巧遇上巡礼车队,心下微沉。
相宁寺内的木钟敲击碰撞声在这一刻猛然响起,响彻山谷,久久不散。
几片花瓣翩然掉落在她身前,温嘉懿前进的脚步骤然一滞,抬头看去。
马车四面的珠帘半垂,隐约可见车内男子挺拔如松的身影和一片绣着锦纹的玄衣袍角。
人声鼎沸中,温嘉懿看不真切这位受万民敬仰的三殿下是何模样,而那种没来由的熟悉感却让她不自觉蹙眉。
柔软的白狐毛蹭过颈侧,男子就在此时轻抬眼睫,他抬手掀起珠帘,淡淡望向长安大道两侧虔诚叩首的黎民百姓,望向这片嘈杂吵闹的喧嚣人间。
月色清寒透亮,他的眸光无波无澜,仿佛一切许愿于他而言都似过眼云烟,他没有义务满足,连聆听都是来自上位者的施舍恩赐。
“三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三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无论是答应裴璟合作还是以世子伴读的身份进皇家书院,接近秦书都是温嘉懿来到这个时代的唯一目的。
而与巡游车队擦肩而过时,她却下意识低头,单手护住银色面具,在人群中匆匆逆流而行。
秦书放下珠帘,收回落在她指骨上那枚玉环的视线。
第8章
长安城郊的几座宅院西邻相宁寺,自从有闹鬼的传闻流出后,便少有人来这边祈福。
传闻十分骇人,据说是一位江湖上有名的杀手在此地惨死,故请高人布阵施法驱邪。
筑起的围墙半塌,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裴璟伸手推开门。
“吱呀”一声,阴森彻骨的寒凉气扑面而来,他身着月白色衣袍,单薄消瘦,冷淡的视线环顾四周。
屋子里烛灯亮起,微弱飘摇的烛火将人影拉得颀长。
掉漆的墙壁上挂了一副仕女图,裴璟侧目看了两眼,拿起桌案上的剪刀,在无名指上轻轻一划。
两滴殷红血珠冒出,他面无表情地将沾血的指腹按在画中女子的眼睛上。
机关旋转,紧闭的石门自中间向两边缓缓打开。
裴璟迈着步子走进,靴子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石门关闭,他的眸光平静而幽深,在原地驻足了许久。
满屋的木架上摆了几百盏烛灯,一圈一圈围绕供奉着两个牌位。
长明不灭的烛火如同那场战役中长埋地底的英灵,承载着无数生魂和千万希冀,照映点亮他冷峻的侧脸,更平添些许诡谲。
裴璟负手而立,系在耳垂的玉珠好似有感应一般滚烫灼热起来,他将其摘下,拿在手中仔细端详。
无名指上未擦尽的血渍不慎染红了玉,与底端系着的鲜亮红绳交相辉映,也让上面因岁月变迁而变得浅淡的痕迹再次清晰重现。
——怀瑾。
裴璟握紧玉珠,拇指抚过那几道鲜明的纹理,像是想起什么,没来由地弯了眼角。
“师父,只有你能帮我了。”
“在这个世界上,我也只剩下你。”
*
扬起的尘土犹如浪潮般汹涌袭来,温嘉懿向裴璟借的这匹马鬃毛颜色极纯极正,喧嚣沸腾的马蹄声裹着风席卷而至,踏碎一地枯枝。
她绕过巡游车队,往京郊的这条小路走。
视线尽头处,一辆马车正朝侧旁的偏僻小道拐去。
温嘉懿唇角微勾,眼神逐渐冰冷,她松开缰绳,反手抽出一支铁箭,手挽长弓,箭矢对准的方向却不是车夫的心口。
下一刻,一支毒箭离弦而出,直直射入车夫的眉心,他双目圆睁,向后栽倒摔下马。
马车顿时失控,在惯性作用下猛然朝前冲去,藏匿于林中的暗卫闻声纵身一跃,身形快似鬼魅,手持利刃朝温嘉懿扑来,直逼面门。
两道寒光乍现,她眉目沉静,拉弓搭箭的动作一气呵成,箭羽与北风擦身而过,精准无误射中最后一名暗卫的腹部。
箭尾浸了剧毒,只消片刻,几名暗卫像断了线的傀儡般从半空中纷纷坠落,七横八落地躺在地上,晕开一摊黑红血迹。
滚动的车轮骤然顿住,溅起满地碎石,马车的缰绳被车内女子及时探身扯住,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了车毁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