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一切在皇帝眼中是这么回事。
他被突厥人追杀,贺兰驸马上前救驾,随后这个四儿子就带着听从他指挥的雄兵把自己堵在行宫里。如今太子也来了。
眼见着三足鼎立,他终于放下心来。
贺兰月想起李渡的交代,装模作样大哭起来:“陛下没事呢,吓死女儿了,他们一个个刁奴恶仆嘴巴里说的都是晦气话,气得我想上去打他们几巴掌。没事就好!”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看向梁王:“四郎,让幽州的将士们好好歇息一晚,明早动身回去罢。幽州防守空虚,若是有人进犯该怎么办?”
他又看向李渡:“七郎,命守城的将士每日起往外城去驻守,保护好百姓为重。”
轻飘飘的几句话,将两人身上的兵权都削减了不少。
他心知肚明,此时此刻,他逃跑以后威风扫地,身边没有亲卫。倘若太子不在,他要敢这样和梁王说话,必定会被他一刀抹掉脖子;倘若梁王不在,他要敢这样和太子说话,必定会被太子架到太上皇的位子上去。
偏偏他们两个都在,都手持兵权,针锋相对。
他又有了坐山观虎斗的资格。
他们只能无比顺从地把他送回长安宫里去。
护送完皇帝,回到宝塔以后,贺兰月又进了浴桶,默默地往自己身上抹皂角。李渡则坐在她身边的窗台上,抓着一支木萧轻轻地吹。
萧声幽长的,削尖了脑袋往外飘。
在这又轻又飘渺的乐声里,李渡乌浓的眼睛浮出来,像两滴正在熄灭的火。她也正浮出水面,随着这漫无边际的,犹如招魂的萧声游动,凄凄惨惨,像女鬼出浴。
她却只是嗅闻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殿下还不来看看我身上有没有老虎味,明明闻着没有的,一闭上眼,就感觉虎腥味扑到鼻子里来了。”
李渡从后面把她抱紧,也不容许她穿上衣服了,把她揽到床上去,疾风骤雨般吻了她一阵又一阵,吻得喘不上气来,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不语,只是更用力地把她抱紧。
贺兰月好一顿拍拍打打,他才终于
松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到现在还不敢相信你活着,我真的吓坏了。你不打算安慰安慰我吗?”
“瞎!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贺兰月投过去一个鄙视的眼神。
“那是因为你没有亲身经历那场景,何方和我说你丢了,我们在皇宫里找了一整天了,从天亮找到天黑,最后兽苑门口瞧见一堆断手断足,你说我怕不怕?我恼得在地上踹了一脚,马上就后悔了——我怕那只手是你的。”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打了贺兰月一脸。
她怔怔的,一把抹开:“那殿下说罢,要我怎么安慰你。”
李渡也不说话,就是一味地亲她。她感觉那萧声又悠扬起来,把她捆住,拉到浴桶的水里去。贺兰月哼了一声,把他推开:“这都是殿下耍流氓的借口吧?”
可他犟脾气上来了,贺兰月也拿他没办法。他泅过水,可从未这么深入过那片水源。贺兰月踢蹬着,她想就此为止,李渡却不让。她的视线渐渐模糊,仿佛看见李渡又盘起一只腿吹萧,而她,变成了那木萧。
李渡把萧拿得紧紧的,似乎怕她从自己的指尖溜走似的。
她的埋怨终于变成哭泣。
她不善水性,大哭起来,只能抓着李渡的胳膊往上游,却一次次沉入水底。
她死死攥着李渡的后背,指甲长了,尖尖细细的,刮擦出无数血痕。李渡摸了一把,看着手掌上的血迹笑了笑,大约血是真的,她就也是吧。
李渡托起她的下颌,吻起来,变得轻轻慢慢的。
后来他们累得睡着了,李渡就这么死死抱了她一整夜。
第99章 毒发
那天以后, 李渡终于把她放了出去,让她自由地进出高阁。可她还是想见宝仪,天天跑回高阁住, 指望蹲到李渡, 拿他是问。
可他已经七天没有回来了。
后来太子娘娘请她到东宫吃茶, 她想也没想, 直接就答应了。
不在高阁,总在东宫吧?
夏日里虫声如小雨, 东宫的外墙种满了簌簌下落的杜鹃花,太子妃引她走到宜秋宫去, 命人替她摘掉满是落花的薄披风,又命人给她看茶。
她不爱喝干巴巴的茶水, 太子妃请人取来芝麻和花生捣成的糊,放入茶碗里冲成糊状, 最后再加上点甜味的红豆泥。太子妃娘娘又把所有人都请出去,和她单独说话。
她端在手里拿勺子吃。
隔着几个碧清的茶碗, 她看见太子妃娘娘黑幽幽的眼睛。
那里头有一池风波平静的湖水, 一霎一霎, 滴落了, 打破宁静的夜。
她看着很是悲伤和疲惫。
贺兰月想到了死掉的杨二, 可毕竟这是见不得光的私情, 又不敢劝太子妃节哀。
太子妃娘娘却看破了她心中所想:“杨二通敌叛国, 死有余辜。”
她怔了怔,傻笑一声,想问太子妃李渡在哪,又觉得不合适——哪有一个女人当着人家妻子的面,去问她丈夫的所在。就算太子妃和李渡八字不合, 这也太不合体统了。
太子妃却笑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太子被陛下留在皇宫里侍药了。”
贺兰月难为情地呵呵笑起来。
“你不必多心。”太子妃拉着她的手,“我和他一点事也没有。我实话实说罢,当年你被人扔到湖里去,是我做的。我掉到湖里去,也是我自导自演。是为了在陛下面前演苦肉计。”
贺兰月心里咕咚一声,脸马上就气红了,可到底好奇心压倒一切:“太子妃娘娘又何必告诉我呢?”
“因为我和你的义姐宝仪是很好的朋友,我和她什么都聊得来。我怕你心中有气,将来到她面前说小话。你不知道,我也好不容易有一个懂得我的真心朋友。”李陵容苦笑了一声,“你还想知道什么?”
“中元节那天,我在酒馆里吃茶!是不是你派人把我绑走的?”贺兰月轻轻拍了拍桌子,站起身来。
“是我拿的主意。”李陵容静静注视着她,“我事先就知道李玉珍要派人杀你,便让太子给你戴上秦童娘子的面具,因为有另外两个公主在场,不好直接出手保护,所以派来几个大汉,以面具识人,假借绑架之命将你保护起来。可是你跑了,出去遇上了真正的歹徒。”
“你为什么又想害我又想保护我?”贺兰月听得晕头转向。
“每一步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贺兰月虽然听不懂,却能看出她眼中的无奈,于是摆了摆手:“好罢,那你告诉我宝仪这三年发生了什么,我就姑且算是原谅你了。”
“她被人传染了很严重的肺痨,一开始大夫说她最多能活三个月了,我们勉强将她养着,继续给她寻药治病,没想到她竟活了下来。如今她的病情还是时好时坏,阴晴不定。”
“你亲眼看见了?”贺兰月着急地追问。
“这三年我一直穿上帷帽,以帕遮鼻,亲自给她喂药,照顾她,陪她说话。必是亲眼所见,没有半个字骗你。”
贺兰月听得深吸了一口气,叹息道:“行吧,看在你亲自照顾宝仪的份上,我不怪你了。”
冒着生命危险,三年如一日地照顾一个病危之人,怎么想这个人也不会是可恶至极的。可她倒不是大公无私,只是懒得和另一个看着可怜的女人计较了。
面前的太子妃还是欲言又止,她不耐烦地抬起手:“好了好了,原谅你就是原谅你了,我说到做到。你就不要唧唧歪歪得像个小男人一样了。”
就像李渡一样。
她要见宝仪,李渡这个家伙非拖拖拉拉地不让见。从前的事情她都快忘了,根本都不生气了,李渡还能翻旧账翻出来,在那头自我折磨,耿耿于怀。
真的是莫名其妙。
她们两个才达成和解,贺兰月顺势提出来要她带自己去见宝仪。李陵容却搬出李渡来:“恐怕不成,太子殿下不会允许的。”
她无法理解,气得转身就走,再度和太子妃不欢而散。
后来皇宫里举办家筵,见到太子妃的时候,她正和梁王新纳的小妾楣姬一起说悄悄话。听说她们都喜爱侍弄花草,一见如故,在一起形影不离很久了。
太子妃好似在讲什么故事,楣姬一脸认真地听着,抽空对着贺兰月远远地笑了笑,神思却飞到了天外。
她是带着梁王的任务来的。
行宫那夜回去,梁王渐渐品到了不对劲。觉得自己和太子这样鹤蚌相争下去,迟早会有渔翁得利。他派楣姬去讨好太子妃和贺兰月,将来好让她们吹枕边风到太子耳中,拉拢他。
如今太子妃已经成了她的闺中密友,只差一个贺兰月。
所以她坐在太子妃身边,隔着一重一重人山人海,对着远处的贺兰月抛媚眼,指望把她吸引过来说说话,借此机会认识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