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寂静无声。
何方走后,他又独自走出丽正殿,传唤来方才那个宫女。
她看着李渡面无表情的脸,心下轰然,哆哆嗦嗦地跪下来:“殿下,奴婢犯什么罪啦?还请让我死个明白。”
李渡瞪了她一眼,更是吓得她直磕头。
这下李渡彻底无语了:“葡萄呢?”
她死里逃生,恍然大悟:“葡萄……葡萄我放回宜秋宫,太子妃娘娘的寝殿里了。奴婢现在就去给殿下端过来。”
“不必了。”李渡挥袖而去,“端来端去也怪麻烦你们,我到太子妃殿里吃就是了。”
他朝着宜秋宫的方向走远,宫女拍拍心口站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的同时,很为太子妃娘娘受宠若惊。
宜秋宫外的宫女们被他打发走,也同样是这样想的。
那薄薄的寝床边点着一支灯,萧唤云身子往前倾着,拿了针黹,正在做衣裳。她见李渡来了,头也不抬,只是轻声道:“天冷了,我给你做件衣裳。”
李渡坐在远远的木榻上,伸手拿了案上剥好的葡萄去吃。他一口气吃了两颗,慢悠悠地问:“乞儿汗亲口和你说的?”
“是了。他以为我和李玉珍还有突厥大汗是一伙的,想也没想,直接告诉我了。”萧唤云淡淡地抬眼。
“可我凭什么要管这件事呢?”
“你凭什么不管?”
李渡冷笑了一声:“我很累,我七年前就和你说过了,我很累……”
“那殿下便停手吧,只等李玉珍带着突厥人的士兵,和杨二里应外合,擒住皇帝 ,杀了你,攻破长安城。然后呢,然后你那个心肝肉怎么办?你应当知道李玉珍有多讨厌她吧。”
萧唤云稳操胜券般捏着针线。
隔着无数纱帐,一只冰凉的珍珠红绣鞋东倒西歪地放在地上,李渡抬起眼,冷漠决绝地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李陵容,你就是个水鬼。”他失望地把目光移开,“我算是看透你了。你死了爷娘,心里不痛快,就要拉上我,把我拉下水,让我一起倒霉。”
萧唤云听不下去了,蹭得一下站起来,怒目而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个六亲不认的白眼狼!你这个认贼作父的贱骨头!我的爷娘?什么叫我的爷娘?我的爷娘难道就不是你的爷娘了吗?”
第95章 翻脸
他的目光始终被阴影吸附, 一点一点,鼓足勇气,终于看向眼前的女人了, 却恍惚有种想吐的错觉。恐惧, 疑惑, 失望透顶, 这些情绪搅拌着他的肠子。
李渡指着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开始高高兴兴地认贼作父, 认贼作母,在长公主府里高高兴兴活了十年。若不是因为崔乘那个畜牲把脏手伸向你, 你哪里还记得我们一家子?”
她紧绷的脸一点点溃败。
何况李渡更发狂地哭喊起来:“你和皇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那时我十岁, 他叫我杀了二哥,话里话外不这么做我和娘都活不成。我不敢, 我不敢……刀子捅进去只伤到了皮毛。”
“他攥着我的手,更用力地捅进去, 肠子掉了一地, 掉到我手上。我抓着那些肠子, 就跟疯了一样冲出去清洗。”
“后来呢?后来我被五皇子推到泥巴地里, 你把我打了一顿。让我站起来, 站起来给爷娘报仇。我不知道, 我现在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告诉我被我杀害的人就是我的亲爹。”
“你逼我报仇。你把真相刀子一样捅到我身上。你根本没想过我会害怕, 我会彷徨。你根本没把我当个弟弟看!你只想达成自己的目的。”
许久没听到自己真正的名字,静夜里的李陵容带着一枚细长的簪子,像她的眉眼,一步一动,闪闪发光。
李渡再失控, 她也不为所动:“是吗?难道不是因为你杀死了爹,害得娘接受不了,因此吊死。你害死了爷娘,你不应该亲手弥补这一切吗?”
“我做的已经够多了,何况,娘根本不是因为我杀了阿爷才吊死的!”他无力地往后倒去,“我根本没想离开凉州,在哪里不是一样的秋高气爽?若不是我梦见娘日夜朝我哭诉,说是皇帝拿了一块大石头压在他们身上,令他们痛不欲生。”
“若不是你告诉我你差点被崔乘玷污。你和我说,杨二打高句丽凯旋,受封大将军,利用权势威逼你,害你怀了一个见不得光的孩子。我又怎么会回来?”
“阿姐,我对你不够好吗?我难道还没尽够一个弟弟的责任吗?我无非是想着,你在这世上只有我一个最亲最近的人了,我不帮你还有谁能帮你呢?”
李陵容咬了咬牙:“爷娘的血仇未报,你不配叫我的名字,不配叫我阿姐。”
她甩袖离开,却被李渡抓住:“我求你了,曾祖母也死了,杨家所有人都死了,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啊!皇帝他迟早会老死病死,争那一口气做什么。阿姐,我是怕你把自己搭进去,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李陵容却狠狠将他一脚踹开。
他们争执起来,很快宫殿里的瓶瓶罐罐都被砸碎。终于有宫女看不下去了,在外头跪着求太子和太子妃不要再打了。终于,李渡带着怒气闯了出来。
只有李陵容一个人静坐在渐深的夜晚里。
她无可辩驳,毕竟李渡的指责都是真的。
所有人都知道,魏王的女儿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三岁便可识文断字。更可怕的是,她似乎不像别的孩子一样五六岁才能记事。
和爷娘一起生活的日子,在脑海里一直很清晰。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冒名顶替了长公主的女儿,那个叫唤云的,从出生之时就没离开过病床的,和她同岁的女孩。她知道自己鸠占鹊巢。
崔乘曾经向皇帝献言,害得她的母亲被逼着侍奉公公。她清楚地知道这个男人成了她的父亲。
长公主更是皇帝的帮凶,陪着他为非作歹多少年了。她清楚地知道这个女人成了她的母亲。
可他们对她不好吗?
她不得不承认,她过着不输从前的日子。凯旋的公主驸马,荣耀加身,他们只有她一个女儿,长公主又不能再生育,对她无比爱惜。
她身上就算是破个口子,长公主都能哭哭啼啼到宫里告状,说是谁家的孩子没礼貌,没给她让路,害她摔伤了,摔痛了。
这对夫妻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已经死了,傻傻地对着她这个假货千娇万宠。
可那又如何?
她记得自己的爷娘是谁。
宫廷筵席,上元佳节,她隔着无数的筵桌跑过去,看着自己的娘,嘴里说出来的话再也不是那些撒娇耍赖的话,而是一句恭恭敬敬的,贵妃娘娘千岁。
千岁千岁千千岁。
很快所有人跪在皇帝面前,祝他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才彻底明白,她的娘被人抢走了。娘已经和天地同寿,离他们一家人很远了。
长公主素来致力于和所有人交好,包括萧贵妃。长公主时常带着她到萧贵妃的宫殿里去,她摸着娘的肚子,感受着肚子里的娃娃一点一点长大,娘的肚子一点点圆起来,鼓起来。
她忍不住疑问,肚子里的这个娃娃,还算是她的弟弟妹妹吗?
宫墙密不透风,她什么也不能说。终于忍受不住了,扑进阿爷的怀里:“阿爷,陵容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我们一家人是不是永远都要分开了。”
阿爷低头给她擦眼泪:“陵容,不要想这些,嗯?不要去憎恨谁,不要想着报复谁。吃好饭,睡好觉就好了。阿爷很快就受封太子了,只要学会沉住气,安安静静地等待着陵容长大的那一天。阿爷就接你们回家
。”
她哭着点点头,后来在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宫里,也再没见到阿爷。
他们默契地避嫌。
一切都在好起来,弟弟顺利出生,阿爷受封太子,她可以经常以给贵妃娘娘请安的名头到娘身边去。阖家团聚的梦已经越来越近。
后来崔乘吃醉了,把脏手伸向了她,笑嘻嘻地调侃:“哎呦,我的闺女都长这么大了,阿爷和你做个游戏怎么样?”
虽然长公主及时发现,却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再后来,阿爷死了,娘也死了,祖母一家惨遭灭门,弟弟被流放到房州。她孤身一人待在长安数载。
就像此时,孤身坐在金碧辉煌的宜秋宫里。
李渡已经离开,去赴贺兰月的约。
樊楼里夜风阵阵,面前的玉盘珍馐足矣值万钱。贺兰月唤来一个跑堂的,对着他比比划划:“我要一个这么大的胡饼,再来一壶葡萄酒。”
她给李渡斟满:“殿下怎么愁眉苦脸的,这菜可是你自己点的呀,难道都不合胃口吗?我告诉你呀,你点的这道小虾米夹在胡饼里吃可鲜甜了,试试吗?”
李渡冷笑一声,故作镇定:“谁说我没胃口了。”
他高举起酒杯,一口气闷下去,舔了舔嘴唇,才发现自己方才没注意拿了个空杯子。再抬眼,贺兰月已经在对面笑得东倒西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