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他。
而他需要, 她需要他。
自从她二哥当差以后,俸禄留下一点开销, 剩下的全都交到她手里。有家里的丈夫上交私己,贺兰月就再也没找过自己拿钱。
可是今天, 她又有求于他了。
“殿下答应过我的呀,你过生辰的时候要给我放一次烟花。还有呢, 我要一个出宫令牌,不然每回我住在宫里的时候, 想回自己家还得上上下下交代。”她打了个响指, “还有还有, 草原使团来人的时候, 宫里肯定很热闹, 我也想去玩。”
李渡噗嗤一声笑了:“你会不会算数的, 不是说一个要求吗?这都三个了——”
“殿下不愿意就算了。”她穿起披子要走。
李渡慌了阵脚, 扑过去从身后抱住她,强装镇定:“急什么,我说不愿意了吗?”他的眉头紧蹙,“下个月草原上就要来人了。”
“真的吗?”贺兰月眉开眼笑。
李渡终于松了口气:“真的。”
她抱着他的脖子,踮起脚, 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李渡怔怔地瞪大了眼睛,用手捂着脸颊,感受着那一点点余温。
不过,她还是要走。
贺兰月说她该回府休息了,不然他们的私情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下这么大的雨回去做什么。”李渡沮丧地低着头,缓缓走至她面前,“夜里就宿在这罢,我们的事情如今谁不知道?又有谁敢知道?”
“那也不成呀,明天一早陛下的人又要接我进宫去了。”贺兰月诧异道,“我又不是再也不见殿下了,殿下着急什么呀。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见面呢。”
李渡终于笑了:“嗯……有的是时间呢……夜里下雨,又刮风,我送你回去吧。”
她惶恐地拒绝了几次,可李渡执意如此,穿上侍卫的衣裳,悄无声息地钻进她的马车。
整个长安城都在下雨,贺兰胜的后肩上尤甚。他在风雨飘摇的树下站着,一排稀疏的灯火将二人引到他眼前。他撑着伞站在灯火最深处,伞身微微向前倾着,将他的后肩淋湿了,淋透了。
他对望着李渡张狂的眼神。
贺兰月在两人之间左右为难,想抽出手又不敢,没想到李渡先松开了,微笑地把她送到二哥身边。
“还请驸马替我照顾好她。”
他在羞辱贺兰胜这个合乎法理的丈夫。
他走后,贺兰月立马扑进了二哥的怀里,紧紧抱住他湿透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安抚他的情绪:“二哥
,我们很快就能回到草原了。”
李渡打着伞送她进来,二哥又打着伞等她回来。她身上一点雨也没沾到,却心疼二哥,怕他感染风寒,赶紧到内殿吆喝人备水。
沐浴的时候,他们一起泡在池子里,贺兰月整个人都躺在他身上,感觉好放松。
贺兰胜握着她的手:“我是怕你不舍得回去了。”
“怎么会呢?”贺兰月摇了摇头,“我想阿爷和二哥了,想堂妹们了,走的时候我给她们做了厚袄子,不知道今年有没有破掉呢。”
“我是怕你舍不得他。”
他说中了她的心事,可她也只是无比坦白地说出心里话:“我喜欢他不错,可我喜欢的是草原上的他,在香积寺的他,舍命救我的他,不是长安城的他。我不想被困在他们的阴谋诡计、天罗地网里了。”
“你要和他一刀两断,再不相见?”
“如果他爱我,自会回到草原上找我。”她无比惆怅地看向浓稠的夜晚,“可我没这么自命不凡,在他心里,我怎么比得上长安城的权势富贵呢?他如今是太子,将来是皇帝,要什么没有,又何必来找我呢。”
贺兰胜低头吻了吻她,犹豫着开口了:“那我呢?”
他头一回这样失落不安,迫切地想要一个回答。
“我从小就和二哥一起长大,我想在二哥身边待一辈子。我想和你有孩子,这样我们可以永远永远是一家人了,我们可以一直生活在一起。”
贺兰胜心里再清楚不过,这是依赖,不是爱情。
他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了,越来越贪心,越来越不受控制。他几乎难以按耐住那种心情,想和她索取那专一的、热烈的情感,他想要更多。
他紧紧咬住牙关,防止自己说漏嘴。
想着到草原就好了,那样阿月就是他一个人的妻子,他不信一生走尽,从她还是婴孩的时候走到合棺,他们不会日久生情。
他会是妹妹最爱的男人的,迟早。
第二日李渡闯城门的时候,他站在垛口处,拿箭瞄准他眼睛的时候,差点没能压抑住这种心情。
“住手,是太子殿下!”下头的副将高声喊了一句。
原来昨日洛阳城地震,牡丹桥塌了,陛下派洛阳的官员回来述职,没想到半路遇袭。李渡奉旨到城外训话,顺便到洛阳去实地查看。
烈日下,天空蓝得不能再蓝,下头的男人一身利落的黑衣锦绣,对着箭头,像是一个移动的活靶。贺兰胜抽着长箭,双手微颤,几乎要发动。
可他没有。
贺兰胜放下弓箭,抬手下令:“放行!”
另一头的胡丹将要出城,被贺兰月死死拦住了。她把他关起来,在屋子里落了锁。胡丹拿自己的手去将锁硬拽开,弄得浑身是血。贺兰月吓坏了,只好连滚带爬地拉住他。
“我求你了胡丹,你不要再给他卖力了,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的!李渡这种人利用完你,绝对要推你出去给他顶罪的,我在他身边见多了这种倒霉蛋。我和四哥可是跟你结拜过的呀,就算班子没了,你跟着我们到草原,我们养着你啊。”
胡丹崩溃了:“求你了,放我走罢,我一定要去。”
贺兰月恨铁不成钢:“去什么去!他李渡到底给了你多少钱,值得你这样为他卖命吗?我把我所有钱都给你,只求你迷途知返。”
“我不是为了他……”胡丹终于挣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摔在地上,抱着头痛哭起来,“我是为了他的阿娘,为了萧小姐。”
一早听见牡丹桥崩塌的消息,他真的冲昏头脑。人活在世上不安宁,死了以后,还要被这千钧之重的桥身狠狠摔打。他的小姐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我的娘是突厥人的营妓,没有人知道我的父亲是谁。后来她死了,我从突厥人手里逃了出来,晕倒在半路上。人牙子捡到了我,把我当成奴隶转卖。我八岁的时候因为偷吃了人牙子的一个饼,被打得头破血流,十三岁的萧小姐将我买了下来。”
“我九岁的时候,朝着街边卖艺的师父羡慕地看了一眼。十四岁的萧小姐掏出所有私己,送我去拜师学艺。”
“我十岁的时候,十五岁的萧小姐嫁给王爷第二子。我看着那大红的婚房里,萧小姐捧着子孙饽饽满是憧憬地咬了一口,我看着他们生儿育女!”
“我十三岁时,十八岁的萧小姐被公公强抢,我却根本无能为力。”
“我二十三岁的时候,二十八岁的萧小姐难逃一死。那时的我徒有关中大侠的虚名,行侠仗义,却身无分文。我想办法打点,买通别人,想制造一场火灾,用死囚的干尸把萧小姐换出来,带她去行走江湖。”
“可最后的最后,我只差一锭金子就能买通那个老嬷嬷了。我说我以后必定给你,千倍万倍给你。她说隔夜的金不如到手的铜,没有钱谁理会你。我没能把她救下。”
“后来我捡起老本行,走街卖艺,浪迹天下,赚来无数桶金,却连她的尸骨安宁都换不来。”
“如今我三十四岁,这一辈子还有几个十年,我不过有着小小的让她安息的愿望,为什么不行?我求你了,放我走,让我家小姐能够安息!”
贺兰月身后护着那把锁,听到这,已经头晕目眩。她像犯错了一样,小小声地嘀咕:“我只是,不想让你死。”
“我这条命是小姐买回来的,死不死的,根本不重要的。”
她的双目已有泪流下来,拿钥匙打开了锁,目送胡丹走远。那开阔的平原外有着绵绵的青山,山脚下也许是他想走的路。
尽管她早就听说李渡要借此机会重修运河,到时候不绝的洪水会冲垮皇帝的陵墓。她听到他和何方秘密地说,要拿一个胡人来定罪。
说是突厥的间谍,早有意谋害陛下。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在长安,她救不了任何人,帮不了任何人。她甚至保护不了二哥,说服不了李渡,每个人都会各自走向自己的路。
在长安,她甚至自身难保。
第78章 白骨
李渡走后, 她又开始吃补药。
东宫的人送来五匹波斯锦,又送来一份手臂长的高丽人参。都说物尽其用,贺兰月也不跟李渡客气, 理直气壮地收下了, 叫小翠一天切一寸下来熬药。
收了他的东西, 怀别人的孩子。
和李渡做的事情比起来, 她简直又纯洁又善良。
小翠也喜闻乐见。她每天兢兢业业地把药汤端到贺兰月跟前,一边吹凉, 一边笑嘻嘻的:“要是皇后娘娘在就好了,她肯定也很想早点看到自己的孙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