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错_李玉裁【完结+番外】(66)

  贺兰月十分赞同,既然李渡原本的打算是让她一直跟着陛下,想必朱雀门是安全的。此时躲回酒馆也还有五个暴徒在那,前有狼后有虎,索性不如狠下心突破重围。

  她拉着两个公主从马车背面逃跑,静悄悄地,跑远好几米,那两辆马车又突然冲撞上来,拽着五公主的腿把她往车上拖。

  贺兰月拔起小刀往车帘里飞,好不容易救出五公主,转眼三公主又被人扯着头发往另一辆马车里拖。她只好上去肉搏,却发现那人抓住她的手以后就把三公主踹了下去。

  她拿脚去蹬里头的人,半个脑袋露在马车外,仍在挣扎。

  酒馆里五个暴徒大呼小叫地跑出来,在后头追车,贺兰月以为他们这是里应外合,没想到马车急转着调过头,直接冲撞过去,将那五个暴徒一下就拦腰碾死了三个。

  她倒吸一口凉气,正给了里面的孽障机会,将她一把抓了进去,拿腿压住她的后背,用粗绳给她捆成了一个螃蟹,嘴也用东西塞住了。

  两辆马车经过长乐门,卷起滚滚黄沙,很快又有两辆马车跟上来,手里拿着弓箭直往马夫头上射,将他们逼得不得不改道。

  那暴徒气愤地大叫:“这是逼我们往朱雀门走。”

  他们还妄图走另一条小道,可对方明枪暗箭,根本不惯着他们。眼见着天罗地网铺下来,他们螳螂捕蝉了,还有人黄雀在后。这下走投无路,不得不冒险经过羽林郎和金吾卫严加看守的朱雀门。

  从这里到朱雀门,也就一刻钟的时间,却像度过了漫长得犹如一生的时光。

  官道上四辆车陷入追逐战中,许多百姓吓得四逃,天下起银丝细雨,在黄昏的光里像是金针。眼前隔着车帘的灯光一霎一霎熄灭了,她听见城楼上的皇帝声嘶力竭喊着射箭。

  射死所有人。

  暴徒把她当做人质,挑起帘子给皇帝看。

  她清楚地知道陛下和她对视了一眼,却听见他又厉声喊了一句射箭。李渡在他身边着急地拽着他的袖子,求他收回成命:“陛下,公主在里面,他们会误伤她的。”

  可他坚持要万箭齐发。

  贺兰月顿时泪流满面。想着自己又不是他真正的女儿,皇帝凭什么不顾危险救她呢。说不准若是宝仪坐在这,会有一些不同罢。

  还是李渡一咬牙,一甩袖,拖着一条断腿从城楼上爬下来。皇帝在后头愤怒地叫着他的名字,他也不理,在两米高的位子猛地跳下来,又犹如离弦之箭般追着马车。

  他卸下胳膊上的一寸盔甲挡在脸上,穿越了密密麻麻的箭流,攀住车横木,用尽全力爬上飞驰的马车。

  一刀封了那暴徒的咽喉,李渡拿身体挡在她面前,去阻挡势不可挡的弓箭。他虽然完成了这几乎没可能做到的壮举,可他拦不住车夫把车驶远。

  另外三辆车的人员皆被射中,多是人仰马翻的景象,贺兰月看见最后一辆马车翻倒在地,里头滚出一具干尸,又听见号角被人吹响,他们竭尽全力地喊着——

  长乐门着火了。

  皇帝怒目瞪着城楼下萧二的干尸,命一路人

  去追杀逃走的那辆马车,另一路人去抢火。

  幸存的车夫出了城,让同伙把二人重新捆好,扔进一处阴湿的旧宅子里关押。他已经伤痕累累,完成这一切的时候血都快流干了。

  女人的脚步轻轻靠近:“放心吧,我不会亏待你家里人的。”

  他才安心闭上了双眼。

  后来有人单独押着李渡去审问,贺兰月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这些关押他们的人每次来加饭菜的时候,都会问李渡有没有想好。

  她听得云里雾里的,直到被关押的第三天,加饭菜的人这样说:“若是一个月以后殿下还不答应我们的请求,只怕你们两个的命都留不住了。”

  他走了,沉沉的长夜又回到他们眼前。她扶着什么也看不见的窗子,目光凄惨地往外看。静静地背对着李渡立了一会,把饭菜抢过来,拿到他面前,要他一起大口大口地吃。

  他们只能隔着一盏要灭不灭的煤灯去看彼此,李渡看不见她血色的玲珑的脸,只知道她告诉他,他们不能死在这儿。

  吃过饭,她靠过来,李渡以为她要问审讯的内容。可她只是背对着靠在他胸口,眼泪掉了下来:“谢谢殿下救我。”

  “你不怪我就好。”李渡的喉头一滚,声音都有些哑,“还生我的气吗?”

  贺兰月摇了摇头:“殿下应该心里在怪我吧?总是到了这种关头才知道你的好。”

  “才怪呢。”李渡终于笑了,“我手段用尽,整个人龌龊得不能再龌龊。从前我想着,只要你还肯打我骂我,已经对我够好了。没想到你还谢我,贺兰,你说你是不是天底下第一个小傻瓜?对我这样的人好做什么。”

  他微笑着把这话说完,眼底却多了点凄厉的泪光。他像一只流浪的小狼,在溪边心不在焉地喝泉水,时不时亲一亲她的脸颊。

  失落到极点的时候,一亲芳泽是最好的安慰。

  那一日他替她挡箭,虽然身上穿着盔甲,却还是受了不少伤。一直反反复复地发着烧,加上腿伤行动不便,这三日都是贺兰月反过来照顾他。

  夜里他又发起烧来,因为这里实在太湿冷了,无论她怎么抱紧他都捂不出汗。李渡摸着自己冰凉的手臂,哭喊出声:“别管我了,贺兰,别管我……”

  那盏煤灯在风雨交加的夜里飘摇,贺兰月才不听他的糊涂话,从背后把他抱住,像牢牢地固定住一艘巨大的沉船。

  她那小小的鼻尖,鲜荔枝一般滴着水的眼睛,曾经划过他身体的唇,还有她那轻轻的呼吸声,全都依靠在他的肩膀上,全都跟随着他。

  他的体温渐渐恢复了正常。

  可贺兰月发现,他开始不吃不喝,将所有水和饭菜都留给她。

  他甚至一动也不动。

  贺兰月以为是腿伤的缘故令他绝望,学着草原上的赤脚大夫在上面一敲一扭,想试试看能不能帮他把腿接回来。李渡说都是徒劳。

  贺兰月气得跳起来:“殿下连试都不试!懦夫才这样呢!”

  她一着急,一不小心踩在了他屈起来的腿上,吓得赶紧蹲在旁边,用手去搓揉,问他痛不痛。没想到李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往前走了走。

  误打误撞,给他的骨折治好了。

  可他还是不吃不喝。

  贺兰月看见他一动不动地靠在墙上,她睡去时他醒着,她醒来以后他仍旧醒着,似乎连觉也不睡。那对曾经喷薄着凶光的眼睛,一寸一寸阴沉下去,变成了两个空空的大洞。

  他的神情一点点变得木然。

  她一步一步走近,飞灰飘过去,他也不躲。发冷发酸的尘土落到他的眼睛里,像被百转千回的红眼丝缠住了,掉到盘丝洞里去,困住了,再也出不来了。

  贺兰月把那干巴巴的饼掰成两半,沾了小米粥,泡湿了,要喂给李渡吃。他嘴上答应了她好,牙关却有气无力地闭着,似乎连张嘴的力气都没了。

  他和她面对着面,一个眼里有光,有泪,一个什么也没有。越来越像一个活人和一个死尸。

  贺兰月这才明白,李渡他根本就是不想活了!

  第70章 立储

  她百思不得解, 不就是被困在这里十多天吗?

  李渡何至于不想活呢?

  可无论她如何追问,李渡都一语不发。他们两个紧紧挨着坐在一起,煤灯已经快燃到底了, 光线并不好。夜里有风荡气回肠地吹过, 窗子摇摇晃晃地起伏, 他们只是断瓦颓垣里的两个人影。

  李渡已经有两天一动也不动, 一句话也不说。

  贺兰月还要逼他吃饭。

  她叉着腰,喋喋不休地教训他:“你这家伙到底要怎样, 你这种糟蹋粮食的家伙,放在我们草原上, 每个人都想抽你一鞭子。”

  这几天她都习惯了,心想着李渡肯定又只是恹恹地看她一眼, 然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继续冥顽不灵。

  没想到李渡的手臂动了动, 猛地抓住她的肩膀:“贺兰,你说我是图什么?我为什么要忍受这一切?”

  “啊?”她一头雾水, 不知道李渡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这十几年来我一直背负着我不愿背负的痛苦, 每一夜我都梦见娘怪罪我没有保护好她, 回来向我索命。只要我睡着了, 就感觉身子上被沉甸甸地压着, 是她和二皇子的尸体罢?我贵为王爷, 已经感觉生活苦不堪言, 那些身份卑微的人,吃不饱穿不暖的人,他们的日子又是怎样难过?”

  “啊?”他越说,贺兰月越迷糊。

  “人生而在世,生老病死, 样样都是磋磨,样样令人绝望。天为什么要生我们下来?到底有什么值得我去忍受这种苦痛?我到底是为什么生,为什么死的?”

  他战战兢兢地把她的肩膀握得更紧,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贺兰,你是为什么而生?为什么而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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