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错_李玉裁【完结+番外】(36)

  这不是怕陛下觉得她装病,才出此下策。

  皇帝轻轻呵了一声:“你犯的是欺君之罪,哪能不责备你?朕要重重地治你的罪。”

  “啊?”贺兰月头晕眼昏,“真得罚我?又要给我关进去不成?”

  她看出了来,皇帝没有真的生气,可如若没有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倒也说不准。说不准他就一时兴起重罚她了呢,这谁料得到?

  贺兰月闭上眼,在心里告诉自己,把皇帝当成阿耶,或者把他当成阿大。以前草原部落们来大月族相门户儿,她不想见那些男儿,装病被大人识破了,是怎么耍赖的。

  一一拿出来用。

  她哇得一声哭了:“还不是陛下都不关心我了,女儿好不容易才回到长安,一声不吭给我抓进牢里去了不说,千辛万苦放出来了。陛下都不管我了,也不关心我。我这不是想着装扮得可怜些,叫陛下多挂意一下。”

  皇帝和长公主因为她这举动乐得不可开支,相视一笑。

  “朕问你,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要说的出口,我便不治你的罪了。”皇帝横扫开一桌的经文,哂笑一声。

  贺兰月绞尽脑汁地想,可是近来没听说有什么大日子,更别说她因为装病都不出门,闭门造车,怎么会知道?她苦思冥想,想着肯定和自己有关,不然陛下为什么突然召见她。

  她胸有成竹:“是女儿的生辰吗?”

  皇帝摇了摇头,目光像把刀似的,一下就剜住了她的眼睛:“你连自己的生辰都不知道吗?宝仪?”

  他的声音很轻,落到贺兰月身上,却像是天塌了。她真蠢,宝仪怎么可能连自己的生辰都记不住。眼见着她的小脸一阵五颜六色,终于急中生智:“女儿不知道,女儿从小就没有过过生辰。嗳,回长安一年了,也没有人提醒过我。”

  宝仪生在逃亡的路上,分辨不清生日,也说得过去。

  何况皇帝也不知道她的生日。

  这关终于险险过去,可是还有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这一关等着她。贺兰月绞尽脑汁,终于累晕了,就着跪地的姿势行了个大礼,整个人赖在地上。

  她叫苦连天:“阿爷就不要为难我了,明知道我是个文盲,还问我这么难的问题。我连黄历都看不懂,哪分得清什么日子。连柴米油盐这些字,我都将将才学会呢。”

  见皇帝不语,她得寸进尺:“我看出来了,陛下嫌女儿不学无术,丢你的脸了,特地点我呢。难怪这些日子陛下都不让我进宫来。可是陛下就算不理我,也不能饿着我罢,那些贩夫走卒都不会去故意饿着自己女儿。我的肚子呜呜叫,已经快跪不住啦!”

  她胡搅蛮缠,偏偏皇帝吃这一套,叫她起身,吩咐宫人布菜。

  贺兰月长吁一口气,她从前就这样和草原里的长辈们耍赖,因此才破罐子破摔试了一试,果然天底下的父母都吃这一套,纵使皇帝富有四海,纵使他是天地之主,也不能够免俗。

  眼见着宫娥们团团转,脚不点地,白衣仙女似的飘来飘去,一桌珍稀佳肴很快就出现在眼前。死不瞑目的葫芦鸡、和大头娃娃的脸一样大的胡饼、瞪着白眼看她的金齑鱼鲙……平日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做的像丧席。

  有人夹了三筷子宫娥就得换掉,贺兰月饿得狼吞虎咽,换成什么吃什么,一点也不挑剔。

  看得皇帝很欣慰。

  不过长公主对她没什么亲情可言,何况她挡了路,挡了她宝贝女儿的路,才不要放过她:“你这傻丫头,今日是你父皇的生辰你都不知道?真是没心肝的。”

  贺兰月闭上眼,真要疯掉了。这两人还打不打算饶她?

  她连忙叫悔:“女儿真是个傻的,我以为今年是个闰年呢,没想到就是陛下的生辰了。”她举起四个手指发誓,“陛下放心好了,女儿等一下吃饱饭,亲自去张罗,保证给陛下办得热热闹闹的。”

  皇帝吐息之间,说出的话却很吓人:“早在二十年前朕就下了旨,不过生辰,不许任何人在这一天办寿。谁触了霉头,我要他的脑袋——”

  第40章 丧仪

  “还请陛下谅解公主不知者无罪罢。”县主进殿来, 穿着素服,罩着一件细火麻衫,头发也用粗麻巾子包上了, 宽大的腰带上连花纹都没有绣。

  她怔住了, 想起今日自己进宫来, 一路上连人都没瞧见。陛下是九五至尊, 只有他的宫里的人不用披麻戴孝,可尽管如此, 那些宫娥们也是穿着素色的衣裳,没有花纹, 不许配簪。连长公主也是这样。

  陛下的生辰居然是别人的葬礼吗?

  又是谁的葬礼能把陛下的生辰压下去,优先悼念。

  贺兰月意识到这不是一件小事, 立即跪下,深深地叩首:“请陛下责罚女儿, 责罚我无知。”

  皇帝起身来,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起来罢, 县主都替你求情了。既然不知者无罪, 你都无罪了, 我又责罚你什么呢。不过是今天的日子让我想起你阿娘来, 又想到了你。看看你的病好些没?”

  他这般说, 特地强调很怀念她的娘。要不是她知道杨皇后死在什么日子, 都要怀疑这就是她的丧礼了。

  好在她今日为了装病, 穿得素净得不能再素净,不然可就犯大忌了。贺兰月长吁一口气,看了县主一眼,

  目光里满是感动。

  如果宝仪还活着,肯定也会这样替她求情。

  她也换上服丧的素服, 穿上粗麻小衫,包起头发来,跟着县主一同到外面去,亲自去烧香祭祀。可很快,更大的疑问席卷上来。

  又是谁的丧礼,能让皇帝怀念起宝仪的娘?

  县主牵着她的手,穿过素色的人流:“倘若以后有不知道的,大可先来问问我,知己知彼,不知道能避掉多少艰险呢。至少不至于像今日这样,不是吗?”

  贺兰月更动容了,她一直偏听偏信李渡的话,对县主很有芥蒂,可无论如何看来,她都是个挑不出错处的好人。她是那样善解人意,也许只有李渡这样的人,才好意思说她不好。

  心有城府,看谁都是不怀好意。

  贺兰月无奈地撇撇嘴,县主告诉她,因为她要亲自张罗丧礼的缘故,不得不让她独自待会。她把她交给一个姓夏的典正,按兵不动,以防她又因为对宫廷一无所知闹出事端。

  这夏典正就是她还没嫁人时,在宫里侍奉她的人,贺兰月犹如看见神兵天降,追着她提问。这不是什么需要避讳的事情,举国皆知的,夏典正告诉她,这是皇帝生母的忌日。

  她终于恍然大悟。

  夏典正还告诉她更多。

  原来皇帝的母亲只不过是宫里的一个小绣娘,先帝偶然撞见了,一时兴起,因此才有了他们兄妹。因为觉得她没有念过书,愚笨粗鄙,先皇并不喜欢他们,甚至不愿意承认这是自己的骨肉。他的娘到死也只是一个小宫女,他们小时候在长安甚至没有自己的宫殿。

  后来在他生辰那一日,涉及巫蛊之祸的先贵妃把赃物布置在她床下,嫁祸给她。她因为替贵人顶罪被处死了。小小的他拦着那群和暴徒没差别的侍卫,被娘推到在地,亲眼看见她被人一剑穿心,血溅当场。

  他永远也无法忘记。

  毕竟那时,生育了两个孩子,在偌大的皇宫经历了一时荣宠,又经历了永远的抛弃和羞辱,最后因为旁人的罪孽牺牲的一个女子,这样的颠沛流离的一个女子,她也不过十七岁。她的艰辛,她的母爱,她的一切一切,都在那锃亮的剑刃下流去了。

  一生走尽,他的娘也不过才十七岁的年纪。

  那时他四岁。

  自他登基以来,再不过生日,也不许这天底下任何一个人在这一日过寿,在他母亲的忌日里过寿。

  贺兰月懵懵懂懂地听完,不清楚夏典正为什么敢把这杀头的故事讲给她听。随即她却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悄悄抬起头:“听说我家里的妹妹病又发重了,我却出不了宫去,我都老成这样了,爷娘早就死了,如今就只剩这一个老妹妹。还请公主把这转交给她。”

  “典正放心,我一定亲手给到她手里。”她郑重地点点头。

  从前她在宫里的时候,夏典正就托她送过银子,这不是什么难事。

  举国缟素,万人静默,她们两个却在这窃窃私语。因为贺兰月愿意帮她,因为她知道贺兰月对于宫廷太过无知,太容易触碰禁忌,于是也拿出更多的秘密说给贺兰月听。

  原来先皇在世,皇帝还在兰州当刺史的时候,杨皇后曾经短暂地受过宠爱,太短暂了,不过半个月时间。当时二皇子的正妻萧氏病倒了,她的堂妹来到王府探亲,陛下一见钟情,纵使萧氏病死了,他的儿媳正在丧期也不管,硬是把堂妹娶进王府。

  从此十年专宠她一人,生下李渡。

  别说当时还是侍妾的杨皇后,他甚至对自己的所有佳丽和儿女通通不闻不问了。哪怕后来登基,追封了杨皇后,也是这样我行我素的。仿佛别人都是外人,都不是他的妻妾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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