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胜陷入更深的沉思中,静静地守护在她身边。他心知肚明,草原上一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所以他们才甘愿成为大魏的臣属,出兵帮李渡,换取最后的生机。
她很快哭了个痛快,终于睡去。
可一觉醒来,无数的宫女迎上来,为她梳妆打扮,一口一个公主,一口一个阿茶子,通通提醒着她,一切都回不去了。草原回不去了,她和李渡谈情说爱的日子也回不去了。
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微雨的天气,飘飘的香粉打在脸上,呛着了,有点酸楚。花钿红唇,两颊抹着粉膏,亮晶晶地在她耳边别着两个红宝石。别在离眼睛很远的地方,只有风吹过来的时候,她能瞥见。
她原只是想装扮成个普通的男人,上街买酒吃。长安的贵族女子喜欢这样做,没有太多拘束。她有太多的愁需要浇灭,偶尔的放纵是被允许的。
可是宫女和她说,长安城不好了,闹鬼了。
几个公主王爷的府里都凭空出现了一面恶鬼的面具,人人都有,大家都有。鬼魂瘟疫似的弥漫起来。
“好在咱们府里才是新婚,月老公公镇压着,没有遭此横祸。”
她吃了一惊:“昨夜,昨夜在我房里也有一个。”却没有说鬼面具是她自己带回来的。
下人们紧张起来,翻箱倒柜地搜索,就差把公主府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她养的那只波斯猫嘴里找到。鬼面具被它用爪子撕扯着,拍成了两半,诅咒似乎都被拍碎了,却依旧面目可憎。
同样脾气不好的还有玉珍公主,听说她才睡醒,在床头见了,二话不说就给扔在地上踩烂了。
她大摇大摆地进宫去,给皇帝请安,却发现他宫里也有一面。她大喊大叫,连忙吆喝起来,很快受害的王爷公主们也一个个跪到宫里去求皇帝主持公道。
此外,烧香的烧香,拜佛的拜佛,把没名没姓的道士请进府里驱邪的也有。
坊间开始传闻,说是他们李家气数已尽,镇压郭家,不过是强行逆天改命。不若就是当今的圣上欠下了孽债,反噬在儿女头上。如今受了上天诅咒,无数小鬼缠身,只怕是没几年了。
人人都陷入流言蜚语里,只有陛下想起剑拔弩张的各方势力,想起郭家没被连根拔起的同谋,心下震怒,下令彻查此事。
玉珍公主却很无所谓:“我还以为哪个没脸的小厮恶作剧到本公主头上了,一脚就踩扁了。”
贺兰月不知道当讲不讲,这面具她早在香积寺,晚至三清观见过,她甚至还亲眼所见了戴着面具的鬼怪,和他决斗过一番。可她最终什么也没说,没告诉陛下,没告诉贺兰胜,也没告诉李渡。
她怕是这鬼怪是跟着她一路来到了长安,伺机报复她的。
害怕自己是罪孽的源头。
可是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婉怡公主忽然在她府里病倒了,面色苍白,奄奄一息,小小的身子强忍着眼泪,怕是晚了一步,这条可亲可爱的生命就要从她的世界里流走了。
还是二哥发现得及时,婉怡才勉强救了回来,被她的阿娘淑妃抱走。贺兰月刚松了一口气,就发现来了一堆不知道谁的家仆,把她揪着要往皇宫里送。
二哥把她拦在身后:“你们家的主人好气派,连公主都敢打骂?将来是不是见了陛下都可以不下跪了?”
他们散去了,贺兰月终于战战兢兢地睡下。
没想到该来的总是回来,在她府里病倒了她总是脱不了干系的。第二日皇帝请她进宫去,她不得不面对审判她的众人,还有一个哭成泪人的淑妃。
长街御座下,素来娴静的淑妃娘娘扯着她的衣角,跪在她的腿边,又打又骂,痛彻心扉:“是不是你害了我的婉怡,她身子骨从来很好,和她哥哥姐姐一样威风得像个小狮子,怎么好端端的病成这样。是不是你害得。陛下,陛下——她根本不是什么掌上明珠、迟来宝物,根本是个孽障。是个不祥之人。”
“娘,娘,你快起来,你快别这样。”玉珍公主也紧随着跪下,眦裂发指地瞪着她,“都怪你,我早就听说了,你在香积寺就嚷嚷着见了鬼,这货色肯定是你招来的。还说不上你是什么人呢!说不准李宝仪早就死了,你就是个鬼,把她的皮穿了回来。”
她误打误撞,说得贺兰月作贼心虚,晕头转向。
太医查出来婉怡中了慢毒,苟延残息之间,她抬起苍白的小脸,气息短短:“是姐姐给我吃了糖饼,是姐姐……”随即就昏睡过去。
“公主府里你说了算,肯定是你给我妹妹下了毒。”
无数人跪下给她求饶,贺兰月却百口莫辩,这是一个无法解破的考题,这是一个处心积虑的陷害。一切的一切,都是冲着她来的,她果真被小鬼缠了身。
如若她是李宝仪,她大可痛哭流涕地怪皇帝弄丢了自己和母亲,大可用这些去换他的同情。可她是贺兰月,她对长安城一无所知,她对皇帝的脾性一无所知。
陛下已经没有了原先的偏颇,神色微动,仿佛听进去了她们母女的话。
贺兰月只能寄希望于李渡,心里暗暗打着鼓。这众叛亲离的日子,仿佛那恶鬼作祟,只是为了让她这个假公主现出原形来。可鼓响了,鼓停了,鼓声冲到离恨天之上了,李渡还是一言不发。
她却被下旨剥去公主服制,押入大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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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扼杀
时至今日,她终于亲身体会到长安城的可怕。
前一刻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下一刻就成了关在牢里的死囚。一切的一切,只是三言两语,连三堂会审都免除了,错和对不再重要,她的生死真的仅仅是皇帝的一念之间。
热闹、喧嚣,就算变成一跃十丈的烟花,变成彻夜不歇的筵席,变成中元节金吾不禁的巡游,都是到不了地牢里的。便是连那诡异的恶鬼,也侵袭不到这与世隔绝的黑暗里。
她陷入一片死寂。
长安的生活,长安的日子,因为不自在,因为错乱了身份,她光顾着体悟做公主的不快乐。却忘记了不做公主只会更加可怕。
不做公主了,她会掉脑袋。不止是她,二哥、小翠、胡丹……他们可都在她府上,会不会有人严刑拷打、杀人灭口,尚未可知呢——
月黑风高,水声潺潺,太液池里的小鱼一跃到了她养的那只波斯猫
的嘴里,她却不知道。五皇子从池边路过,烦躁地踹了那只波斯猫一脚,到嘴的鱼飞了三尺高,小猫气得嘶哑咧嘴,他也不管,只是往他母妃宫里走去。
淑妃看护着渐渐好起来的婉怡,整夜整夜地不肯睡。
玉珍和李英是龙凤胎,一个嫁人,一个到梁洲做刺史,他们不在身边好些年了,如今只有婉怡在她膝下。这寂寥的深宫里,没什么叙旧的老朋友,也没有值得思念的旧情人。
一个孩子,就是女人最大的盼头了。
李英悄悄走了进来。
“不定什么时候就醒了呢。”他撇了撇嘴,“阿娘去小厨房叫她们做些东西罢,省得这馋嘴的小猫醒了要叫唤,你忘啦,她一直没醒,饿了整天了,她最经不起饿了。我替你看着她。”
“嗳,阿娘倒忘了,还是你这个哥哥想得仔细。”
墨灰的天,风声刮过,他柔软的眼神忽然结上一层冰壳子。他久久地看着熟睡的婉怡,这时的他还算个温暖的哥哥。
可一当淑妃转身走后,他就把手伸向了妹妹脆弱的脖颈。
他咬牙,又咬牙,始终下不去手。紧闭上眼了,他听见小厨房传来的碗碟碰撞声,忽然想到什么了……他还想到别的,想到母亲知道真相的脸,想到父亲废他为庶人的诏书,终于死死掐住她:“好婉怡,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聪明了,知道什么东西把你毒了。你要是笨点就好了,你要是笨点——”
一声惊呼把他截断。
“五郎,你在做什么!”淑妃不可思议,瞪着他,泪流满面,“这是你的亲妹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长安城闹得沸沸扬扬,她还不信,方才在小厨房居然真撞见了,戴着面具的活脱脱的鬼面人,从天而降,一闪而过,白发像九阴白骨样挠来,传说里纠缠不休的鬼魅现世。
她吓坏了,赶紧跑回来找儿子求救,不曾想却撞见了比鬼还可怕的一幕。
她倒在地上,无力地痛哭流涕。
悔不当初,原来她无意中陷害了一个命运多舛的女孩,一个在外流离多年,终于才和父亲团聚的无辜的泪人儿。她入宫多年,生育了三个儿女,从未做过这样的斗争!从未冤枉过别人!
而真凶,恰恰是她的儿子。
她无法接受,更无法揭穿。
只能歇斯底里地警告:“五郎,人在做天在看。无论如何,你不能再动你妹妹一下,不然我就告诉你的父皇,娘随你这个牲畜一起死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