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料到李渡的阴险,就连她的老朋友也要夺走。他不许胡丹和她说话,不许小翠见她,不许她走出屋子一步。他把那个自由洒脱的小月姑娘打回原形,他把她孤立起来了。
微雨的天气,天空孔雀蓝的夜里,她穿着孔雀蓝的罗衫,望着天空,望着笼子里的急得跳小脚的小鸟。笼中鸟睁着大大的圆眼睛,眼睁睁的,也稚气十足地望着她。
这是李渡送给她解闷的,一只翠生生的画眉鸟,剪去了羽毛,关在笼子里,也不许它往外飞。
此刻的她,感觉自己不属于草原,不属于长安,也不属于江湖。只属于李渡一个人。
他把她霸占了。
她不明白那一夜,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金山小湖,碧水云天,她身处危险,他便伸出手搭救,用他那灵巧的手指在她身上翻了一夜的书,好像一切不过如此。
可当他们离开五王府,离开这座城,动身往长安去的时候,李渡又将她放了出来。
她又自由自在起来,不但见到了胡丹,见到了小翠……还见到了……
郭二小姐。
离闹市越来越远了,人越来越小,乌蓝天空的风里,密密麻麻全是黑点。白色的帷帽遮脸,一身白色的罗裙近了,二小姐挑起帘子,进了她和小翠的马车,头发是乌浓的,脸色是苍白的,对照分明。没有一点血气,白衣轻盈,仙气飘飘。反正不像来自人间。
如今的黑白无常还招女的不成?
贺兰月以为自己见鬼了,吓得马上要跪地求饶。
郭府的下场可是灭门,这二小姐又是从哪里跑出来的?怕不是从地府。
“殿下救下了我……”
贺兰月恍然大悟,心里却生气起来。好在她没有再沉溺下去,自我欺骗,没有傻傻地相信李渡,他果真是一个色中饿狼,谁都喜欢,谁都想要,编成花一样的好话他早就对姑娘说过一箩筐了吧。这下让他英雄救美,收了郭二小姐,可让他高兴坏了吧。
忽然想到那一夜,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他那双手,生得那样好看,那样灵巧,既可以搅动风云,又可以搅得她天翻地覆。
但郭二小姐缓缓说了下去:“殿下说姑娘可怜我,姑娘觉得一码归一码,不计前嫌。于是把我救了下来,让我今后贴身照顾姑娘。”她忽地跪了下来,“从今以后,姑娘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贺兰月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还真是个妒妇,管中窥豹,把李渡都看低了好几寸。
可很快她便发现,郭二小姐哪里是李渡派来照顾她的,分明是管束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学得她两眼昏花。郭二小姐的使命是在她到长安以前,教会她那些汉人贵女们的礼仪。
二小姐叫她抄经书,写的是什么南无阿弥陀佛的咒语,贺兰月是一个字也看不懂。照葫芦画瓢画得手都酸了,死也抄不完,她只好收卖了小翠,两个人在夜里点着油灯偷偷地抄。
这还是容易事,弹琵琶才叫她生不如死。她的手是骑马射箭的手,哪里适应得了这种精细活。好不容易弹出调调来了,却未免太粗糙了些,难听得像一个大汉在你耳边念经。
折腾了一路,贺兰月感觉不等自己到长安,就要绝望地悬梁自尽了。
“我说二小姐,你们这样活着不累吗?”贺兰月累倒在床上,要不是二小姐在旁边盯着,恨不得立即翘个二郎腿出来,“李渡小时候也要学这些吗?”
他的字那样好看,是不是从小到大都在日夜不停地抄写,他是不是经历了比她还多千倍万倍的辛苦,花了别人想象不到的力气。
“快别叫我二小姐了。”她微笑,“我行二,公主殿下以后叫我二娘就好。”
这个二小姐讲过,她记在心里了。他们中原人称呼都论资排辈,比方女孩子像二小姐,便叫二娘。男的如李渡,在家里行七,便叫七郎。还有中原人嘴里的“哥哥”也不单单是指兄长,也有父亲,见到皇帝她要么规规矩矩地叫大家,要么便叫六哥。
还有呢,他们可讲大小了,弟弟见到姐姐,妹妹见到哥哥,必定要行礼。哥哥站着的时候弟弟是不能坐着的,姐姐还未进门妹妹是不能动筷的。
有时候就连嫁女儿,哪怕年纪相仿,也讲求按照次序出嫁。
事事都没有那么自在。
“我学会啦。”
可她发现胡丹比她还笨,居然管李渡叫一郎。
“喂,你会不会算数的!这可是规矩,可不是你想当老大就能当老大的。他头顶上有六个哥哥呢。”贺兰月炫耀起新学的知识,“你得管他叫七郎。”
亏胡丹还会写一手漂亮的中原字呢,到头来还不如她。
她上手就在胡丹身上拍拍打打,李渡不耐烦地瞥了一眼,拉着她就走:“男女授受不亲,这也是我们中原人的规矩。”不忘回头瞪了胡丹一眼。
李渡一路把她拽进屋里,青天白日的,共处
一室,谁知道他要干什么。气得贺兰月对他又打又骂:“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我们是‘亲兄妹’,你想对我做什么?你这可是不伦不类。”
“学得还挺不错。”李渡呵了一声,“那为什么二小姐和我说,你的琵琶弹得像拉锯末一样难听。”
贺兰月的脸唰一下红了起来。
这个二小姐,怎么还揭她的短,这下好了,彻底没脸见人了。
可很快她又有主意了,侧身给李渡行了个礼,故意膈应他:“我的好哥哥,我知道错了。妹妹一定潜心学习,今日就先告退了。”说罢便两脚抹油,趿着一双锦质的履子往外跑。
却被李渡眼疾手快,一把抓了回来。她摇摇晃晃,锦履子飞得老高。
他把她压在床阑干上,笑起来了,威胁的意味十足:“谁说我是你的哥哥了。”
第22章 狐狸
“胡丹!你怎么过来了?”贺兰月故弄玄虚,直瞪瞪地看向窗外,“快给我出去!”
李渡还真上当了,不耐烦地皱起眉,也看了过去,陪她一起瞪这个不速之客。却被贺兰月趁乱一巴掌打倒在床上,眼睁睁地看她跑远。只能摸着自己的半张脸,又气又恼,无可奈何。
宝剑一样的眉毛压得低低的,人也低了头,借着自己的手,嗅闻着脸上的香气,忽而笑了。
她还真是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无论如何,他很欣慰,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回到了曾经,回到了打打闹闹的日子里。像她学画画把他往外赶的时候,像在草原上的时候……他喜欢和她斗嘴,这总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安静着要好很多。
甚至于她冷落他太久,他还要故意去惹她生气。
贺兰月觉得这人简直是有病。
草原上的人吃酒很厉害,她也不例外。从前她围在篝火旁,在辽阔的草原上啃着羊腿吃着酒,那算是一个酒池肉林的世界。如今满屋都是墨,满屋都是字,一张张宣纸写得满满的,挂在屏风上,挂在几案上。
晾干了,风一吹飞起来,黑赤赤的字飞进花白的宣纸里,旗帜一般,整个大魏都在飘扬。
她渐入佳境,终于写出了一副还算工整的毛笔字。
李渡却倒在一旁的贵妃榻上吃酒,醉眼迷离地看着她。她兴高采烈地把毛笔字挂起来,别的都不要了,一扫而空,独独把那一幅挂得高高的。
谁曾想这个李渡摇摇晃晃地起身来,打醉拳一般摔过去,把整张宣纸都打湿了。
贺兰月气死了。
这个狗东西,天天都要惹她生气。
他每次干坏事之前最喜欢装吃醉了,以为她瞧不出来?她气得上去打他,左勾拳,右勾拳,他躲开了,她就恼得跳脚。一通招式打得李渡哈哈大笑。
“我赔你一幅行了吧,你拿去给你的二小姐老师交差,说是你自己写的。”李渡歪着身子看她,“叫她刮目相看一下。”
“唔。”贺兰月咬着下唇,思考了一会,“这还差不多。”
她是好面子的,正得意呢,忽然被李渡抓住了手。她的手抓着笔,他从后头抓着她的手,他才不是帮她写,是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写。笔走龙蛇、行云流水,写下——
四大皆空。
“穿过香积寺,我们就到长安了。”
贺兰月回过神来,他已经走了,连带着写下的毛笔字也飞走了。她奋力去追,却扑了个空。她向空中望着,因为不安,虔诚的目光太过沉重,落在宣纸飘飘摇摇的阴影里,像是双手合十,搭在脸颊前。
几日后她也是这样,拜见了香积寺的主持。
“公主的到来,就如同见了陛下一般。有了真龙,何怕小鬼。相信寺里的邪祟定能被扫除。”那主持嘴里念着阿弥陀佛,“这个月已经死了数十个和尚,还有四个来朝拜的大人。”
香积寺闹鬼,更多人说是狐妖作祟。事情发生已有三月,死者无数,皆是在夜间,在自己的屋子里,被吸干了血。门窗均无破坏的痕迹,所有死者的死态都枯如干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