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错_李玉裁【完结+番外】(16)

  她还趁乱打了李渡两巴掌。

  “这死娘们力道怎么那么大。”郭慎之被她两拳抡得头晕目眩,在原地弯着腰,久久不能缓过来。

  “嘴巴放干净些!死不死的挂嘴边,真是晦气。”李渡捂着脸,无可奈何似的拍响桌子:“出去,全都出去!让我和妹妹说两句话!”

  宾客和侍卫们如蒙大赦,生怕跑迟了一步,这蛮横公主的巴掌落到自己脸上来。他们鱼贯往外涌去,逃难似的往外涌去。郭慎之的贴身侍卫本想上前去,却被何方一个眼神逼退,也不得不识时务地退去。

  却不知道府里的东北角已经被火把围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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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散伙

  直到白花花的封条贴满郭府,郭慎之才发现自己上当了。

  太阳已经偏了西,天空大红大紫的一片,轰轰烈烈,瞧起来仍然光鲜。郭慎之被人反手剪着押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还当自己是个人物,他吼叫起来:“我看谁敢!我看谁敢!”

  接班的河西节度使已经走马上岗,古人常说的新官上任三把火,要烧就先烧这位旧的。他亲自给郭慎之拷上了枷锁,跪在李渡跟前,毕恭毕敬:“大王,罪人郭慎之已伏诛。”

  随后捧着明黄的圣旨宣读。

  这是李渡的人。

  他好歹是个权倾西北的人物,如今却沦为了一个狼狈的阶下囚。再看看那个始作俑者,衣冠楚楚地揽着那个女人,两个人真是好般配,一样的阴险,一样的狡诈,一样的毒辣。

  女人还在怄气,赌性地推开李渡。

  真是会演!

  “你这个狗杂种,你们这对狗男女!”郭慎之怒目圆睁地瞪着这一切,“哈哈哈把我摆了一道,我真是低估了你这个狗杂种的心计,忘了,我忘了,你毕竟是狗男女的孩子——”

  “住口——”

  李渡喊得撕心裂肺,吓到了贺兰月,她从背后拉住他的手,却被一把甩开了。

  下起雨来了,西北边陲里千载难逢的一场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竹帘上,打在伤心人的心上,打了贺兰月一脸。她转过头去,感觉听见了胡琴呜呜的叫声。人都走光了,她才回过神来……没有人拉琴,没有人等她……

  只有郭慎之被人拉远,又笑又骂又叫,甚至还扯着粗糙的嗓子唱起戏来。

  梨园的戏停了,郭府的戏也停了,敲锣打鼓,胡琴呜呜,通通是假的,通通都不在了。

  那热闹的红房子就像黏黏地融化在雨里,湿冷冷的,摇晃摆荡,芭蕉的叶子被压得低低的,无数矮个子的鬼为了躲雨跑了出来,合合笑着,只有一地白花花的瓷器碎片是真的。

  贺兰月简直不敢相信,她被李渡扔在了这里。

  从他被郭慎之骂了几句,就像被人抽去了魂魄一样,终于让有机可乘的鬼附了身。他是僵的,凉的,谁也不理,只是偏过头自顾自地走了。

  她从身后去抓住他的袖子,却被他赤头白脸地推倒在地上,狠摔了一回。

  谁也没顾得上她。

  她淋得灰头土脸回到他们歇脚的官邸,只觉得怒火中烧,悲从中来。

  贺兰月想起草原的分别,想起他的一走了之。又是如此,又是如此,她没有用武之地了,她成拖累了,就可以变相地驱逐她,让她自知没趣了。

  一个用得还算趁手的刀,用过了,便往旁边一扔,李渡就是这种人。她笑自己太过自大,又觉得羞辱,她和李渡说的那些话,也许早就被李渡当成了笑料,在心里笑她痴笑她傻。

  笑她太过于好骗。

  他是大魏的皇子,是王爷,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无数的美人等着为他奏琵琶、弹古筝,他也会像无数的王公贵戚一样有着自己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可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她可以为了见他砸碎那些象征着神谕的夏噶,也可以为了自己的尊严一走了之。

  她无法容忍和人同享。

  有何不可?

  反正大仇得报了,不如就此散伙,你走你的阳关道,她走她的独木桥。贺兰月收拾了包裹,决心到凉州去投奔自己的老友,跟着他们的杂耍班子一路演到长安去,犯不着劳烦李渡。

  她也不必在他身边受气,看他那阴晴不定的脸色。

  这可是皇家班子,专程训了老虎狮子到宫里表演,好把最漂亮的顶好的行货卖给皇帝。她正巧会训老虎,那杂技班子的老虎就是她一手养大的,说不准到时候还能赢满堂喝彩。

  等到了长安,到了皇宫,她再去打探贺兰胜的下落。

  李渡却死也想不到,她会在一个雨夜关上官邸的大门,久久地离开。

  他承认自己心胸狭隘,被郭慎之骂了两句便气得理智尽失。他习惯了走在前头,习惯了贺兰月总是会在后头笑嘻嘻地跟着他,这一次却不一样。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官邸,才发现贺兰月根本没跟着回来。

  他懊恼不已,又派人回郭府搜她,派人在瓜州城里搜她。

  几个时辰过去了,他没找到她,反倒听何故说她拦也拦不住地走了。

  她抛下了他,似乎都情有可原。尽管他无法把真正的凶手告诉她,可放在她眼里,大仇已报,她又有什么理由待在他身边。她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丈夫,她有广阔的草原去奔跑,有无数的牵绊去思念,不像他,永远孤零零的一个人。

  永远都会被人抛下。

  他想起那一日在草原上,贺兰月骑着马在后头追来,马蹄声渐近了,他的心剧烈地震动。她舍不得他,她绝不会让他走。她说过她喜欢他,她赖上他了,她要告诉所有人他是她的男人。

  她果然说话算话。

  可随着草原的烈风刺痛他耳朵的,还有贺兰月留下的一句——混蛋,你再也别给我回来。

  这个女人可真凉薄,逢场作戏的时候,把他的心当个皮球一样拿在手里揉圆搓扁。不要他了,又恨不得一脚踢远。不但要踢远,还不许他自己滚回来。真是拿她没办法。

  他笑了笑,觉得不过如此,走了便走了罢,省得留她在身边还要恨他!

  他不怪她。毕竟她丢下他,是他活该。有哪个女人会爱上一个公公和儿媳生下来的男人?倘若有一日她知晓这一切,他又该怎么办?

  那时夜已深,月至中天,灰白的粉墙湿了半截,李渡看着芭蕉叶子上摇晃的雨水,才发现自己走错了屋子。堂屋里热气腾腾地烧着烟丝,人却不见。

  她什么都没留下。

  李渡什么话也不想说,心里静静的,只是坐在那里,无声的泪水在他的笑眼里流了一地。他低着头,人却显得更加俊秀了,只是没机会给贺兰月瞧见。

  他早就习惯了承受分别。

  他的母亲吊死在皇宫的时候,他就经历过了。

  贺兰月走了,他也该走了。

  他还有许多未尽的事情要做,在长安,在长安,至少那里还有人等着他,等着他一起去完成那未曾了结的仇怨。他阿娘的魂魄也许还在那里等着他。

  李渡站起身来,瞥见枕头陷进去了一块,忽然笑了。他仿佛瞧见贺兰月正躺在上面酣睡,嘴巴要闭不闭的,一口气哈出来,潮湿的窗纸上呵出

  一片又一片空白。李渡睁着眼直勾勾地朝前望去,伸手想抓住,它们却化成灰尘飘飘地飞走了。

  和他血肉模糊的心一样。

  他终于还是走了,和贺兰月一样关上了府邸的大门,在这个雨夜里越走越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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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台柱

  几经辗转,贺兰月回到了凉州,这个生了她却没有养她的地方。

  她在草原长大,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汉人。汉人的眼睛,汉人的面庞,汉人的身躯……不认得汉字,穿不惯汉人的衣服,不懂得汉人吃什么用什么。凉州城对她而言是已经覆灭了的旧王朝,似水流年,想不起来了。

  凉州城的大名人她却很熟悉。

  她的老朋友胡丹是汉人和胡人的孩子,杂技班子的一把手,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别说大魏皇帝了,他甚至见过波斯的王子。

  他有一双绿幽幽的多情的眼睛。深眼窝、高鼻梁,额角两三根被吹乱的碎发,头发却像汉人一样用玉簪子高高地束起来。贺兰月见到他的时候,胡丹正在大红的对联上写毛笔字。

  写得秀气而美,小小的个子,很有笔锋,像几只跃跃欲试要飞走的小麻雀。

  贺兰月笑嘻嘻地,低声下气把想法给他讲了一遍。

  胡丹把嘴都张开了:“我说公主殿下,你要来给我们训老虎?要是阿正知道了,得把我剁碎了,扔到草原上喂狼去罢?嗳,你有想好要把我切成几块吗?我跟你说,你这是——”

  “谋杀陷害——”

  “哪有那么夸张!”贺兰月上前去,抓着他的胳膊晃悠,急得直跺脚,“别让四哥知道不就好了!我打探到二哥的消息就回草原去,绝对不给你添乱子。”她举起四根手指发誓,随即鬼鬼祟祟地拉着胡丹往里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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