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错_李玉裁【完结+番外】(10)

  帐子里的人听见了声响,她更错愕了。也许她应该转身就跑,让他们随便猜是谁去。可她没有,她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大声地喊了一句:“耶耶!你们在换衣裳吗?我要进来了哦。”

  “进来吧,阿月。”

  她松了一口气,端着奶皮子进去,笑嘻嘻地递到阿耶面前。贺兰正见她这样,也暗自松了口气,伸手去抢调羹:“喂,没看到你四哥哥我在这吗?不准备给我尝一口?”

  贺兰月呸了一声:“你看你脸都是红的,肯定是做坏事被阿耶打了。做了坏事还想吃东西——”

  她的内心有一场风暴,只是不想让任何一个亲人感到难堪难过。她故作镇定,回去以后却哭着把自己关进了帐子里。她误会了李渡,甚至在见他的最后一面说了那么难听的话。

  反而是她,是她不爱他,是她欺骗了他。

  如今还因为不用兑现承诺窃喜的也是她。

  可她的心变得自私起来。她想着就这样吧,倘若李渡爱她,也许他真的会兑现承诺,为宝仪报仇。何况他还答应了阿大会带二哥回来。她不用嫁给他,不用献身给他,甚至不用涉及长安的危机四伏。

  这样不好吗?

  也许她真的不光彩,可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一直对她有所隐瞒的李渡就真的光彩吗?到了长安,他身边难道不会有一群艳妾美姬?她咬咬牙,于是决定了才不要回到他身边。

  就算他五年以后真的回来找她了,那就五年以后再说吧——

  也许五年以后她就爱他了呢。

  天已经黑了,月亮才上来,她把自己蒙进被子里,像个含冤的小孩,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便十恶不赦了。她的脸生得柔白,双眼却有一股韧劲,就算瘦削,也不显得人很单薄。

  只觉得危险。

  还小时她就美得不可方物了,随着一点一点长大,脸蛋渐渐丰艳起来,玲珑的血色的身体是清晨的草原喝露水的一只白鸟。那双幽静的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你,大约就是老人故事里引诱英雄的——

  毒蛇。

  男人喜欢这样奇异的魅力。

  她十六岁的时候,和大月族友好的部族来下聘,十个里有九个看中了她,他们带来的聘礼又价值相当,分不出高低。为了争夺这样一个天仙般的妻子,少年们在草原上决斗了起来。阿大为了平息这场灾难,才扬言自己是童养的媳妇,是要许给将来的首领贺兰胜的。

  他们才悻悻离去。

  没想到四哥把这当成了一回事。

  草原上人丁稀少一点,为了保护部族的火种,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一直是这样的。她觉得四哥对她也不过是对妹妹的牵挂,娶她,无法是怕她流落在外受委屈,怕保护不好她。

  她没当成一回事。

  反正她已经嫁过一回了,如今只想安安心心的,在阿耶膝下做一个“寡妇”。

  火炉里的干草淅淅沥沥地烧着,她觉得温暖,意外地睡了一个好觉。她的身体舒展开来,心却莫名地汹涌。她想起了李渡,想起他在自己身旁睡去的那一夜。她低头就能看见他影沉沉的细睫毛。

  他是一个强势的人,他的嘴里总是吐不出好话,他是苦海里的一个恶鬼,在她身边难得睡了个好觉。那一瞬间,恶鬼变成了孩

  子,俘虏变成了母亲,她的呼吸声是他的摇篮曲。

  尽管只是一瞬间。

  贺兰月犹犹豫豫,对着一面铜镜自言自语。总之她觉得人要讲义气,万一他一个人在瓜州出了事怎么办?她又不是想他,又不是喜欢他,还不是怕他死了,自己落到一个背信弃义的骂名。

  她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不懂得,却觉得痛苦万分。她无力决定任何事了,想到借力于外物。她拿起一份夏噶,那些涂了颜色的羊骨头,她决定只要自己掷到上上签,就马上骑了马去瓜州,去追上李渡。

  贺兰月闭上眼,将羊骨头抛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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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雪天

  比下下签还难看。

  羊骨头跌跌撞撞,在毛毡上散开,嘶溜溜地响,啪一声碎开了,摇摇摆摆地停下来,裂纹难看,像是爬满了大白蜘蛛。

  阴影停在她脚边,似乎正沿着她的裙角往上爬。

  大凶。不祥之兆。

  今日是个雪天,星星点点的雪吹进帐子,火舌闪动,她在微弱的金光里一寸一寸抬起头来,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记得有一年冬天准备南迁,阿大照常扔夏噶,也扔到了这样大凶的卜。可草原的北方是能冻死人的,不南下怎么过活?阿大在帐子里抽了三天三夜的旱烟,大家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南下了,就那样硬抗了一整个冬天。

  后来得知另一个南下的部族遭遇了突厥的血洗,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天命难违。

  她似乎认命了,闭上眼,听见的却是李渡虚弱的呼唤——

  “五年前,你在这救过另一个男孩是吗,他——”

  她犹如大梦初醒,又恨又悔,她这几日居然把这个事忘得一干二净。她被李渡的奄奄一息冲昏了头脑,被大婚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忘记了盘问他。如今他已经天涯海角,何从追问?

  她的手颤抖着,不由自主地伸向羊骨,随即拿起帐子里挂着的牛角锤。

  将它们砸了个粉碎。

  原想着上苍见不着证据,想必就拿她没办法了。

  可砸完以后,她的双手仍然在发抖,无法想象自己为了他做出这样的事情。也许不是为了他,他那些虚情假意的誓言又算什么?她肯定是为了那个男孩,为了五年前的山洞里,她等待半生的守候。

  对,她就是为了知道他的下落。

  她一不做二不休,牵起马就要往瓜州去,贺兰正死活不让她走,她也管不着了。骂她任性也好,反正她从小任性惯了,不怕又任性一回。

  可才冲出营帐,就看见突厥人的铁蹄迎面而来。

  兄妹两个孤零零地面对这座金戈铁马的小山,怔愣在了原地。

  贺兰月在这天摇地动里咬紧牙关,拉着他转回帐子里,拿了把弓箭出去:“你快叫阿耶,带着大家快跑,这里易攻难守,咱们没法硬碰硬。我去外头放冷箭,给你们争取时间。”

  “不成,不成,留你一个人你就没命了!”贺兰正不答应,却被她一把推在马上,狠狠抽了一下,让他往阿大的金帐处狂奔。

  “这是命令!不许你反对!”

  她孤身出去,借着营帐的遮掩往外放箭,眼见着突厥人的马匹吓得乱跑,她又冲出去,横扫千军般鞭策拴着的马匹,解了绳子,又是狠狠三鞭子。

  三只马齐齐往敌人那儿冲去,多是人仰马翻的景色,她在一片混乱里加紧放箭,一下就射死好几个。

  外头正在飞雪,漫天的雪花像天神的眼泪撒下来,哗啦啦地糊上她的眼。闭上眼的时候,贺兰月想着,要是能射中为首的那一个就好了。这样的话,她以一当十,以弱换强,也算死得其所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除去这害群之马,就已经在天旋地转里倒下,在一片血腥味里闭上了双眼。

  冰天雪地,大雪封山,白茫茫的天地里看不见日头,看不见她一走了之的丈夫,看不见她等待了五年的人。草原的雪已经一连下了五年,她还是没能再见他一眼。

  瓜州却温暖得多。

  李渡离开烧着地龙,近乎温暖如春的官邸,同河西节度使并行骑着马,渐渐往大雪的突厥古城去。他被包裹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拽紧了身上的黑狐氅衣,身后的商队和长龙一样延伸到大魏最后一块国土上。

  要和谈,但决不能进王帐。

  李渡在高头大马上,叼着一根芦苇,漫不经心地牵着缰绳前行。

  突厥人来过几轮使臣,次次都在把他们引入王帐里去。他下了指令,做了妥协,他们最多在这座历史悠久的古城里面见,和谈。除了大汗和他的儿子,谁也不准上城楼。

  同样,除了李渡和河西节度使,大魏也不许再有人上城楼。

  他已经拍了板,又有使臣来访,说大汗的儿子捉住一个汉人女子,要想赎她,请楚王到王帐一聚。李渡觉得可笑,皱着眉:“一个女人,难不成要卖了整个大魏去换吗?本王想来,就算今日被绑去的是我,在座的也不会答应。”

  又让何方请他离开。

  郭慎之虽是个如假包换的中原人,从小学的是儒家经典,但毕竟是个铁打的汉子,夹枪带棒:“大王可真是义薄云天。可下官以为,如若大汗抓的是宝仪公主,想必——”话说到一半,却在心里咒骂李渡。

  是个冷血的人,和他该死的爹一样。

  年轻时他就和他打交道了,为了登上皇位,不顾一切把他往死里踩。这些年更是一年比一年狠辣,削他的权柄,夺他的军队。

  他这七儿子同他一样残酷,年纪轻轻,一条命就轻飘飘地在嘴里带过去,看来不是中庸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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