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她意料的是,只有近旁几名宫人过来见礼,这让她颇有些不忿。
她的眼睛很少平视,习惯微微朝下瞥,下颌总是高高扬起,这个动作让她年近四旬,颈部仍无一丝皱纹。
她保持着这个高傲的姿势,挺着笔直的肩背,缓步走向了金雀屏前的主位。
紫檀木嵌宝凤首榻前衣香鬓影,环佩铿锵,像以往一样,贵妃总是会被先到的命妇们围住谈笑。
崇宁郡主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清了清嗓子,前面围拢的女眷们自行分开,她正要行礼时,却惊愕地发现,端坐在凤榻上的并非王贵妃,而是数月不曾露面的太子妃。
不同于贵妃的满头珠翠,遍身锦绣,她只穿穿了袭大袖青鸾礼衣,也未戴沉重华丽的博鬓凤冠,而是在发顶加了座轻巧的九树花钗步摇冠,细碎的金叶流苏与暖额上镶嵌的宝石相应成辉,为她增添了几分雍容端庄。
“给郡主请安!”姜尚宫微微屈膝,笑吟吟道:“贵妃娘子此刻抽不开身,特命太子妃代她升座候客人。这才数月不见,您就认不出来了吗?”
崇宁郡主先是一愣,嘴角随即扯出一抹讥诮。
她并未依礼参见,而是徐徐扫过凤座两边围拢之人,原来是吕昭容和六公主母女
,还有几名低阶嫔妃。
她徐徐收回目光,近乎无礼地打量着郑鹤衣,似笑非笑道:“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才陪了太皇太后多久啊,就变得如此沉稳持重。打眼一瞅,我还以为是哪位太妃驾到,却原来是太子妃。”
此话一出,周围不由得吸气声。
崇宁郡主愈发得意,眼神如针一般盯着郑鹤衣头上的暖额,笑道:“这么老气横秋的东西,是和太皇太后借的吧?”
殿中霎时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气凝神。
若是放在从前,郑鹤衣定会恼羞成怒,暴跳如雷,可如今无故遭她挑衅,心里却异常平静,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便只淡淡瞟了她一眼,转向姜氏问道:“贵妃驾前放肆,该当何罪?”
姜氏唯恐她们起冲突,便笑着打圆场:“郡主向来牙尖嘴利,对您并无恶意,您千万别同她计较。”
“有没有恶意,不是你说了算。”郑鹤衣蓦地把脸一沉,正色道:“本宫是代贵妃行使职责,请问姜尚宫,你在贵妃面前也是如此敷衍吗?”
姜氏没料到火竟烧到自己身上了,她对崇宁郡主并无好感,可她到底是宫里的老人,又不是个省油的灯,大过节的,若放任郑鹤衣和她闹开,传出去了也不好听。想着贵妃如今对郑鹤衣的态度,委屈谁都不能委屈了她,当即跪下请罪,“妾身糊涂,请太子妃治罪。”
她这一跪,崇宁郡主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了。
可她要强惯了,又一向对郑鹤衣有成见,自不肯当众服软,便上前半步,极其敷衍的行了个礼。
瞟见郑鹤衣身后探头探脑的两个身影,见她们身着最低等的花钗礼衣,猜到是李绛的侍妾,故作惊讶地指了指问道:“那两位小美人是?”
郑鹤衣并未看她,而是微微偏头,对崔郑二人介绍道:“眼前这位便是故怀王之女崇宁郡主,按照辈分,她算是殿下的堂姊。”
崇宁郡主的年龄是李绛的两倍还多,她向来以长辈自诩,大家因为她身世堪怜,又爱惹是生非,便也少有人去掰扯,都明里暗里让着她。可郑鹤衣突如其来一句话,竟将她拉回了平辈。
一刹那间,崇宁郡主气焰陡消。
第99章 上元(上)
再次听到亡父的谥号, 崇宁郡主难免心神激荡,只得强自镇定,转向一脸茫然的郑怀瑜和崔令姿道:“两位真是福泽深厚, 得遇太子妃这般宽仁大度的主母。不仅将你们打扮的花枝招展, 还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若是……”
“郑昭训、崔昭训,还不过来见过崇宁郡主?”郑鹤衣适时打断了她的话。
两人只得转出来, 战战兢兢的行礼。
崇宁郡主连正眼都懒得瞅,只微微点了点下颌。
去年花朝宴上她当众刁难郑鹤衣时, 崔郑二人曾远程围观,如今郑鹤衣已经是太子妃了, 她仍出言不逊,这让她们极其迷惑。
郑怀瑜实在按捺不住, 退回去时悄声问道:“这郡主是什么来头啊?怎敢如此放肆?”
郑鹤衣淡淡一笑道:“我不是说了吗?崇宁郡主可是故怀王之女,身份高贵着呢!”
“怀王又是什么人?”郑怀瑜一头雾水,下意识望了眼依在吕昭容身边的六公主, 喃喃道:“郡主再高贵,难道还能比得上公主?”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 崇宁郡主自是听得真切, 本能地朝六公主投去轻蔑的一瞥, 若非先父英年早逝,轮得到那几个黄毛丫头当公主?
“怀王只是谥号, 家父生前可是皇太子。”她再难冷静, 近乎失态地尖声嚷道。
郑怀瑜原本就有些迟钝, 听到这话一头雾水,诧异地望向郑鹤衣,“殿下怎么会……”后半句她没敢开口, 可旁观者哪里会猜不出?
人群中发出窃笑声,比她方才讽刺郑鹤衣时更肆无忌惮。
崇宁郡主恼羞成怒,目光如寒刃般射向始作俑者,厉声道:“蠢货,家父乃今上嫡兄,是武宗朝的……”
“崇宁郡主,”郑鹤衣突然打断了她,朗声道:“郑昭训是本宫的媵侍,她纵有天大过错,也该由本宫或殿下管教,轮不到外人呵斥。你若不向郑昭训道歉,便是不把当朝太子和太子妃放在眼里。”
殿中又是一阵吸气声,这顶帽子扣下来,崇宁郡主再狂妄也傻眼了。
她脸上血色尽褪,继而涨得通红,让一个连嫔妃都不放在眼里的人,向太子的侍妾道歉?这还有天理王法吗?
周围人都在看笑话,就连姜尚宫也不曾主持公道。她有种大势已去的悲哀,可如何能甘心?无论祖父还是叔父,念在她早年失怙的份上,都对她百般优待,千般恩宠,数十年来横行无忌惯了,哪能容忍被一个她看不上的人踩在脚下?
激愤之下,她理智尽消,一把甩开侍女,抬手指着郑鹤衣怒斥道:“反了天了,你一个狗仗人势的乡野丫头,也敢对我大呼小叫?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
姜尚宫这下子可大惊失色,连忙抢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失声道:“郡主冷静,冷静啊……”
崇宁郡主想要挣扎,奈何宽大厚重的华服如枷锁般缚手缚脚。她又一向养尊处优,力气哪里比得上满宫行走的姜尚宫?很快便被姜尚宫制住,交个几名健壮宫人“请”了下去。
郑鹤衣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处理完一切,好整以暇道:“让太医去瞧瞧吧,崇宁郡主到底是有身份有教养的人,若是心智正常,怎能做出蔑视当朝太子,辱骂妻妾之事?”
姜尚宫面泛难色,俯身过来小声道:“太子妃,得饶人处且饶人。您要是闹这一出,往后阖宫上下都会议论纷纷,叫她还怎么见人?”
“尚宫大人倒是挺会慷他人之慨。”郑鹤衣撇了撇嘴,没好气道:“议论一下又不会掉层皮,我偏要让她长长记性,下回见了我最好绕着走。”
姜尚宫想到郑鹤衣重伤之初,她奉命传播的有关她的谣言,一时只觉理亏,遂不敢再劝,叹了口气道:“妾身遵命。”
一场闹剧很快平息,门外围观了半程的三公主挽着张贤妃进来。
郑鹤衣与这对母女虽无私交,可她们一向待她亲善,据说她养病期间,她们还遣人探访过好几回。
这让郑鹤衣很感动,想要起身相迎时。
姜尚宫眼尖,一把将她按了回去。毕竟她代表的是贵妃,何况若开了先例,后边的其他人又该怎么想?
寒暄过后,见她竟真的恢复如初,母女俩分外欢喜,尤其是三公主,“先前太子日日忧心,宋郎邀他出去玩,次次都回绝,还托他去搜罗民间偏方,被我给拦住了。也不想想,世上医术最精湛的都在宫里,民间百姓请不起名医,实在不得已,只能用偏方去试,成功固然可惜,若失败也只能认命。如此冒险的行径,怎敢用在太子妃身上?”
“宋郎也太冒失了,亏得你劝住了。”张贤妃有些唏嘘道:“太子妃吉人自有天相,哪用得着旁门左道?”
郑鹤衣还是第一回 听说这件事,宋驸马虽是个纨绔子弟,但和李绛颇为交好,想到新婚之初,李绛从他那里得来的奇巧淫.器,她的脸不由得微微发烫,定了定神笑道:“承二位吉言,快请入座吧!”
又见她们身后只有婢媪,心下不由纳闷,转向三公主道:“今日宫中这么热闹,怎不见令郎令爱?”
三公主扶母亲坐下,面露苦笑,语气颇有些无奈,“哪能少的了他们?方才在丹凤门外换车时,俩捣蛋鬼抬头看到小叔祖,非闹着要去城楼上看灯轮。我实在是拗不过,只得让驸马带他们去了,大约等开宴时才能回来。”
“小叔祖?”郑鹤衣一时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