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整好思绪，“还能有谁？当然是贵妃娘子呀。您摔成重伤，随驾之人，皆责无旁贷。若非贵妃慈悲，连我也早被……”
“打杀”两字被她生生咽了下去，差点咬到舌尖，“撵到掖庭做苦役了。”
郑鹤衣惘然若失，良久之后，突然惊叫了一声，抓住她手臂激动的问道：“阿碧呢？她也在身边，有没有被为难？”
薛家折了一个婢女，可惜谁也不敢多言，对外宣称是急病暴毙。
郑鹤衣一直对薛成碧因照顾她而患病之事耿耿于怀，于氏哪敢告诉她这些？
“薛娘子到底是外客，哪有受责难之理？贵妃不仅没有怪她，还挺喜欢她的。看在她照顾您用心的份上，在年终考核时，请宰相举荐她的父亲薛司业出任国子监祭酒，虽说最终因为反对者众多，没能成功升迁，可还是或封正四品的正议大夫，虽是散官，可若没有贵妃的运作，他这辈子都未必摸得着。”于氏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儿如实转述。
郑鹤衣听罢偏过头去，以手掩面，笑得双肩簌簌抖动。
“有那么好笑吗？”于氏倒有些摸不着头脑，仔细一听，又觉得那声音像是在哭，一时更加迷惑。
“很好……真好……”她用指尖迅速抹过眼角，神色恢复如常。
她不过是御前走动的勤快了些，兄长便被擢入台省，羡煞旁人。
薛成碧放下身段，照料病中疯傻的太子妃，其父便得加封。
这两者可能没有直接的关系，可想想只觉可笑。世人的命运真由天道主宰吗？其实不然，应该是天家。
想到这些，她又觉得快要透不过气了。
这世上最可笑的是她，竟来宫里觅安宁寻自由。
她将来会成为贵妃还是太皇太后？抑或是中途折陨的无名氏？
第93章 后宫（上）
掌灯时分, 承恩殿中一片忙碌。
晚食之前，郑怀瑜和崔令姿联袂而至，入内拜见郑鹤衣。
“你们来的真是时候, 正好一起用饭。”李绛进宫去视察灯会布置情况, 大约过不来，这是她回来的第一天，若一个人用饭, 实在有些孤单，便盛情相邀。
郑怀瑜神情腼腆, 轻声道：“妾等不敢，我们是来侍候您用膳的。”
崔令姿附和道：“正是呢, 好不容易才把您盼回来，这段时间我们天天练习, 早就配合的天衣无缝了。”
说着便有些跃跃欲试。郑鹤衣倒有些过意不去，于氏见状率便推舒宁，打趣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带两位昭训去膳厅？”
舒宁会意过来, 笑着招呼二人。
“您是太子妃，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不摆架子固然能博得好名, 可也得注意分寸。”她们一走, 于氏立刻紧张起来, 低声絮叨：“论理她们进门的第一天就该来奉茶见礼，可当时情况特殊, 如今补上也是应该。您千万别一时心软坏了规矩。”
“受教了。”郑鹤衣道。
席间两人布菜盛汤, 端碗递茶, 极为周到，丝毫不比掌食舒宁差，看来的确是下了功夫。
可她们的父兄都在右威卫麾下效劳, 方才她也了解了事情原委，她们都是作为自己的附庸才入宫的，即便诞下子嗣，也是记在她的名下，细究起来实在可怜。她不忍苛待，便再三提出同食。
两人见推脱不掉，这才对视一眼，敛衽谢坐，却都只挨着半边斜斜坐了。
宜秋宫听上去和宜春宫有分庭抗礼之嫌，其实规模格局大相径庭，姬妾与女官杂居，远不如这边清静宽敞。
“两宫不过百步距离，你们若不嫌弃，以后就常过来走动。我虽比你们早来几天，可资历和你们一样。”她语气真诚，温声道：“东宫各项事务，也还没熟络，往后一起学，齐心协力为殿下分忧，如何？”
两人神情激动，忙放下碗箸起身道谢，可郑鹤衣看得出来，她们并不相信她的话，以为她只是在客套。
饭后闲坐时，司闺上前请示：“太子妃，殿下回到丽正殿了，今夜……该如何安排侍寝？”
崔郑二女面面相觑，俱都红了脸。
郑鹤衣也是又气又窘，忍不住狠剜了她一眼，这种事不能私下说吗？
可事已至此，也只得整理思绪，含笑望着两人道：“你们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两人竟齐齐跪下。
崔令姿又羞又急，诚惶诚恐道：“太子妃容禀，妾身虽是外姓，可入宫之前已被韦夫人收为义女，说起来也算郑家的一份子。怀瑜更不必说，她家本就是郑氏旁支。我们是奉命来辅佐您，绝非是来分宠的。既然您已经无恙，自该由恁侍寝。”
说来奇怪，以前听到韦氏就鬼火直冒，如今却能淡然处之。
郑怀瑜连连点头，语气虔诚而认真：“阿崔此话有理，还请太子妃明鉴，千万莫要为难我们。”
不仅郑鹤衣，就连于氏等人也有些意外，分不清她们是在故意试探，还是出于本心。
“可是……”郑鹤衣定了定神，纳闷道：“我没回来之前，你们都能好好侍奉殿下，为何如今却不行？哪有这样的道理？”
两人都难为情的低下了头，互相推托，都不愿开口。
最后还是崔令姿支支吾吾道：“太子妃有所不知……我们自从进了东宫，迄今……都不曾接触过殿下。”
郑鹤衣愈发震惊，茫然地望向了于氏。
不是说帝妃急于抱孙子，实在等不及，这才催郑家送来媵侍吗？
她今日才回来，实在闹不清他们的关系，究竟是李绛不肯主动，还是二人坚决抵触？
想到李绛，她不由得心乱如麻，当初在少阳院时的一句戏言，想不到竟成了真。
她面露不适，蹙了蹙眉摆手道：“既如此，那你们先回去吧。”
两人告辞后，她才转向司闺道：“这事我管不了，你去回殿下，请他自行定夺吧！”
司闺苦笑道：“何必多此一举？她们都走了，自然该您去丽正殿呀！”
郑鹤衣恍然大悟，这才明白她是故意为之，为的便是逼二人主动退让。
“你呀——”她有些哭笑不得，扶额道：“我颠簸了半日，实在没有兴致。明天元宵节，还要进宫拜见圣人和贵妃，恐怕得忙一天，今晚得好好养精蓄锐。”
司闺沉吟半晌，实在不知如何规劝，只得转身退下。
于氏轻轻晃了晃郑鹤衣的手臂，千言万语还未开口，便被郑鹤衣截断。
“她们立场尚不明确，如今敌我难分，我知道该有危机意识，也明白得趁早和殿下重修旧好……”
于氏喜不自禁，可她话锋一转，神色有些不耐烦，“但我心情不好，压根不想应付。如果这种时候去，怕是只会闹得更僵，还是容我一个人冷静冷静吧。”
她说完便自顾自走向镜台，任由宫人帮忙卸妆。
于氏有些不甘心，忍不住跟过去唠叨：“能看清形势，的确可喜可贺，但还一味由着性子的话，倒不如做个糊涂鬼。”
见她微阖着双眼，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只得气呼呼的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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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鹤衣刚洗漱毕，正要就寝时，司闺匆匆而来，禀道：“太子妃，殿下请您前往丽正殿。”
当着外人，面子还是要给的。
她纵然心里不悦，还是耐下性子婉言道：“我都收拾好了，这就要睡了。若现在过去，又得劳师动众。”
“殿下说了，您要是不方便的话，他待会儿过来。”司闺道。
“就说我睡下了，让他改日再来。”她没好气道。
司闺忧心忡忡道：“您可别任性，如今不比从前了。”
“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睡一晚，怎么就任性了？难道做了太子妃，我连这点主都做不了了？”她陡然动怒，激动地喊道，差点呛出眼泪。
司闺叹了口气，轻声道：“那您好好歇息，妾身这就去回话。
阁中逐渐恢复平静，她却再也没了睡意，沿着榻沿一点点滑坐在地，双手紧紧抱住了头。
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让她对李绛态度大改？
他看上去一点儿都没变，无论外表还是性格，还是和以前一样，可她却懒怠再去面对，甚至本能想要避开。
这桩婚姻可是她自己选择的，也是她抵抗不了诱惑，违背约定和他做了名副其实的夫妻。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就开始打退堂鼓了？
她心知今晚自己只要退一步，一切就会风平浪静。否则，李绛肯定会做出什么过激之事。
但她偏生不愿做违心之事，大不了鱼死网破吧！
也不知呆坐了多久，双腿开始麻木时，外边响起脚步声。
有宫人在槅门外禀报，说崔昭训来访。
“一个人吗？”她心下狐疑。
“是的。”宫人请示道：“您要不要见？”
“这就奇了，什么事情不等明天再说？”她吸了口气，惊呼道：“莫非殿下召她侍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