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氏略一沉吟,有些不好意思道:“东西配殿之间有飞阁相连,这会儿大家都在守岁,想必无人巡守,可是……妾身实在不好找别人,怕是得劳烦大王……”
第88章 鸳梦
红罗帐中烛光晦暗, 鸳鸯衾冷。郑鹤衣浑浑噩噩中,陷入了一场醒不来的迷梦。
灰心、丧气、挫败、失望和迷茫编织成了湿漉漉的帷幔,将她从头到脚包裹的严严实实。
书上不是说, 人非圣贤, 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她都诚心悔过了, 为何他就是不肯接受?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有天大的罪, 重伤至此,又遭冷落, 变成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也该赎完了吧?
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他们成婚多久了?
还真想不起来。
可这不重要, 嫁都嫁了,自是夫妻一体, 哪能说断就断?
他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自己却左拥右抱, 和别人双宿双飞,算什么道理?
“郑鹤衣, 你怎么变丑了?”恍惚中, 他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她感到无不愤慨, 意识变得狂躁起来,这让她彻底从凄楚可怜的怨妇角色中抽离,并逐渐意识到, 更深层次的痛苦、失落和空虚源于求欢的失败。
沦为行尸走肉后,更渴望真实的拥抱和热切的抚爱,还有深入骨髓的极致欢愉。
他可以不原谅她,但不该拒绝履行丈夫的职责。
找到底气后,她突然变得强硬,甚至蛮横起来,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突破了桎梏。
终于可以透口气了,回过神时,她却发现自己又来到了嘉佑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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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间枝灯尽灭,落地罩前的锦幔放了下来,几缕微光自缝隙间透出,蝶翅般扑闪着。
她掀开一角,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阁中只他一人,仍坐在榻前,但摘了发冠,脱了内袍,就连发髻都拆了。鸦鬓松松垂落,映得肤光如玉,眉目生辉。
像是觉察到有人暗中窥伺,他剑眉微蹙,凤眸中宝光流转,似乎漾起了几分困惑。
她不由紧张起来,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还好他很快收回了目光,想来并未发现她去而复返。
她的眼神滑过他挺拔的鼻梁,悠悠栖落在微抿的双唇上,线条平直,但唇峰棱角清晰,刚毅中透着几分疏离,想到方才差一点就亲到时,她便觉得心头一热。
一缕乌发从修长的脖颈爬下,堪堪钻进了半敞的交领中。
他偏过头去,将其勾出后拂到了背后。
不经意间的动作,却让寝衣领口开得更多。
她呼吸一窒,几乎无法从那半露的紧致胸肌上移开视线。
阁中很静,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以至于那压抑的喘息声无比沉重。
她已然忘记了呼吸,呆呆地盯着他鬓边摇荡的青丝,一时有些茫然。
他眼皮半阖,面上逐渐升起撩人欲色,原本淡漠的眸底潋滟生波,好似揉碎的漫天桃花。
顷刻之间,她像是置身于雾茫茫的汤泉中,周围尽是湿热的水汽,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窒闷起来。
许是在熏笼后蹲的久了,她腿脚开始有些麻木,不由得一跤坐倒,于是视线变得愈发局促起来。
榻前的男人上半身猛地后仰,肩背好似拉满的弓弦,即便隔了丈许的距离,她几乎能感觉到那紧绷的肌肉上的力道。
耳畔一阵嗡鸣,眼前开始天旋地转。
她像是回到了被巫医包围的那一天,心神皆被神秘的力量所控。
但此刻没有飞舞的灵幡,没有招魂的符纸,也没有摄魂的铜铃……(彻底无语了,一个比喻而已,到底哪里有问题?)
银瓶乍破水浆迸,此时无声胜有声。
她终于回过神来,揉了揉酸麻的双腿,弓身绕过熏笼,轻手轻脚走到了榻前。
他仰躺在泛着冷光的锦绣堆里,如玉山倾倒。
素衣逶迤,浮云堆雪般。乌发散开,有几缕粘在了额角,正随着他的呼吸,蛛丝一样漂浮,映在那张清雅绝尘,完美如玉像的面孔上,好似碎裂前的罅隙。
她缓缓俯下身时,他彷如置身梦中,像是压根什么都没有看到。
“傻瓜,”她唇角微弯,含笑捧起他汗湿的脸庞,低下头亲吻他的眉心,嗔道:“板着脸把人家赶走,你自己也妹睡觉啊 自娱自乐有和意趣?”
他涣
散的目光终于凝聚,腰身猛地一紧,她惊呼了一声,只觉天旋地转,下一个瞬间,便俯趴在衾枕间。
裂帛之声不断响起,她才本能地挣扎,可双手被反剪,牢牢地固定在背后,根本无从脱身。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耳后热气喷涌,她战栗了一下,只觉半身酥软,既兴奋又憧憬,自是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熟悉的触感贴上来时,她低低呜咽了一声,张嘴咬住了锦衾一角。
所有的怨怼,终于在这一瞬消散的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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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贪欢,不知今夕何夕。
“吱呀”的关门声响起时,郑鹤衣勉力掀起了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趴伏在枕上,手臂麻木,颈后隐约有些发酸。
但和其他地方比起来,这压根算不得什么。
她想要唤人拿水,可嗓子眼又干又哑,几乎发不出声音。
她本来想翻个身,这一动才发现腰腿不像是自己的,半点都不听使唤。
难道梦中翻山越岭,行了千万里路?她似乎从未这般疲惫过,四肢都像灌了铅,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喘了几口气后,意识渐渐苏醒,她尝试着伸了一下胳膊,指尖掠过枕畔时,竟触到一片冷硬的金属。
她好奇地抓过来一看,竟是半张银灿灿的面具,这不是那日……
难道他神不知鬼不觉的来找过她?
一念及此,她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然后才觉得皮肤上黏糊糊的,而帐中充斥的不止是汗味……
她扯过凌乱的锦衾,一头扎了进去。脑中思绪纷乱入麻,这算是什么事?
太子明明拒绝了她,为何又突然狂性大发……不对,她想起了枕边的面具,难道真正和她欢好的是他?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又是“吱呀”一声,槅门开了。
她早就闷红了脸,只得露出头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于氏缓缓走到榻前,伸手掀起罗幔,支支吾吾道:“太子妃是要先沐浴,还是先用膳?”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难掩疲惫和沙哑,有气无力地问道:“殿下他……”
于氏老脸微红,不自然地别过头去,神情闪烁道:“殿下已经回去了。”
郑鹤衣暗自庆幸,看来他是不知情的。
不过转念一想,他就算发现了也无妨,反正是他理亏。
她诚心诚意去道歉,可他吃了秤砣铁了心,说什么都不肯接受,这才让人趁虚而入。
“那他是……”她想问问面具的主人,究竟有什么通天本领,可以在太子妃的居处来去自如?
可这,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于氏自不明白她心中所想,只当她事后见不到人有些失落,只得苦笑着安慰道:“无论如何该恭喜太子妃,想来过不了多久,殿下就会接您回东宫。”
郑鹤衣满面惊愕,不可思议地望着她,“怎么会?”
昨晚还苦大仇深,避如蛇蝎,怎么今天就改变心意了?
实在令人费解,难道那羞人的梦境竟是真的,他们已然和好?
她满腹狐疑,可心中有鬼,自是一个字也不敢吐露。
于氏扫了眼狼藉的床榻,将罗幔高高挂起,郑鹤衣这才发现外边天色大亮。
“几时了?”她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这是睡了多久?
“太皇太后那边已经用过午膳了。”于氏弯腰,将榻前乱七八糟的衣裙一一捡起,头也不抬道。
“我是……”她捧着脑袋,茫然道:“何时回来的?”
于氏直起身,没好气道:“您还记得自己走错房间了?”
“我……”她可不是故意走错的,而是专门过去守株待兔的。
此后再问什么,她都三缄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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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大早,李绛便和兄弟姊妹们一起来向太皇太后拜年。
昨晚奉命给郑鹤衣带小食的人早将她的反应如实转述,这让他欣喜若狂。刚一忙完,便匆匆转去西配殿看她,不料她竟还在睡。
这段时间忙于朝政,鲜少能来看她,偶尔过来,也是隔得老远匆匆一瞥。
此刻近在咫尺,熟悉的气息一丝丝侵入肺腑,让他再难平静。
她睡得很不安稳,梦中也是蹙着眉,皱着脸,看得他心里直泛酸。
他搓热手掌,迟疑着靠近,温柔地捧起她的脸,想要抚平她的五官。
她在他掌中逐渐舒展开来,这让他有了种错觉,仿佛一切都回到了那日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