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氏将郑鹤衣从暗道里领到西配殿后的仓库时,郑云川已和三名巫医挂上幔布, 摆出神龛,插好了香烛。
看到郑鹤衣时,他难掩震惊。
她的骨架虽玲珑纤巧, 但气血充足,精神饱满, 从未像如今这般单薄虚弱, 行步之间, 貂裘似能压断瘦骨。
“小鸾……”她从面前经过时,他人不住轻唤了一声, 她却像什么都没听到, 梦游般飘了过去。
他喉头哽咽, 极力压制住胸中翻涌的酸楚,默默退开了。
烛海中摆着一张蒲团,于氏扶她坐下, 柔声道:“要是害怕的话,把眼睛闭上就行。”
她看着那那几张凶神恶煞的面具心惊肉跳,便想着郑鹤衣大概也会生怖,可她却比想象中要平静。
片刻之后,外边响起三声叩门,两长一短,那是正殿开始起乐的暗号。
郑云川立刻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开始。
三人拿起法器,点燃符纸,围着郑鹤衣吟唱起来,并慢慢手舞足蹈。
起先她还觉得有些新鲜,可随着铃声越来越急,咒语越来越快,眼前舞动的招魂幡,竟似幻化成了翻涌的漩涡,不断膨胀着朝她逼近。
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腔,似乎被那诡异的铜铃和咒语所摄,呼吸和心跳都开始不受控。
视野中的一切逐渐变得扭曲,所有声音都像针芒一样,刺得她耳膜生疼,太阳穴也跟着突突直跳。她本能地想抬手捂耳朵,四肢却像灌了铅,沉甸甸的举不起来。
心跳的搏动超出承受极限后,她眼前一黑,被急速旋转的漩涡吞噬。
像是陷入了循环往复的噩梦,她在黑暗的冰河里挣扎,一次次被拽下,又一次次被拉起,体会着水漫头顶的窒息,和跗骨之蛆般的恐惧。
她扯着嗓子想呼救,可是一张口,冰水就会灌入喉咙,火辣辣的灼痛呛的肺腑都快炸裂。
可她始终没有放弃,直到被火海湮灭。烈焰灼烧着她的身体,也炙烤着她的意识。
浑浑噩噩中,她听到铿锵的鼓点,急促的铃铛,还有此起彼伏的念诵声。
耳边是粗犷的脚步,像有无数人在跳舞。
眼前晃过一张张狰狞的彩绘面具,在火光里忽明忽暗,那样熟悉,却又那样遥远。
有人撬开她的牙关,给她灌了一大口辛辣刺鼻的液体,她嗓子眼生疼,拱起身欲呕时,被一双温暖的手臂紧紧搂住。
剧烈的晕眩让她睁不开眼,虽提不起精神,却还是努力张开嘴,嘶哑地唤了声:“阿……兄……”
可意识很快溃散,谁是阿兄?
脑海中一片空白,无论如何也拼凑不出那个触手可及的形象。
只要往深里想,便觉头痛欲裂。
神志濒临崩溃之际,她拼命挣扎着,将混沌的黑暗撕开了一隙,光明涌入之时,却觉得喉头一甜,“哇”地一声呕出一大口血。
有人惊呼着抱住了她, “小鸾、小鸾……”
可她却像耗尽了所有心神,只能无力地仰在他怀里,眼前除了刺眼的白光,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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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鹤衣醒来时,枕边放着一只油纸包,她犹豫着打开,竟是一包黄澄澄的蜂蜜杏脯。
她不由得拈起一颗放进了嘴里,刚咀嚼了一口,不由龇牙咧嘴,蹙眉道:“好酸!”舒宁惊喜交加,问道:“这是什么?”
“蜂蜜杏脯啊!”她用看傻子般的眼神道。
像是解开了哑穴,此后的郑鹤衣口齿清晰,语言流畅,几乎变得和从前一样活泼,可惜脑子神志已经迷糊。
转眼到了除夕夜,兴庆宫灯火如昼。
太皇太后倚在暖榻上,身披玄色金绣大袖襢衣,头上围着戴副镶紫貂缂丝八宝寿字暖额,面前博山炉燃着沉水香,袅袅轻烟氤氲在蜜饯的甜香、屠苏酒的清冽和众人的笑语中,充满了年味。
郑鹤衣却熬不住,早早就背过身,蜷在软毛垫上睡着了。
太皇太后一手拍抚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对旁边的老迈女官道:“你不是会摸骨吗?”
女官不由赔笑,自谦道:“早年不懂事,闹着玩的,您可别当真。”
太皇太后撇了眼熟睡的郑鹤衣,朝她顽皮地眨了眨眼,“试试?”
女官大惊,慌忙摆手道:“折煞奴婢了,这哪里使得?”
“不打紧的。”太皇太后却兴致高涨,陪坐的诸位太妃也都起哄。
女官无奈,只得颤巍巍上前,净过手后,才在脚踏前坐下。
太皇太后解下郑鹤衣额上的昭君套,她探手过去,覆上郑鹤衣的头顶,沿太阳穴缓缓下移,嘴里呢喃道:“顶骨起峰,主早年显贵,却父母缘薄,虽遭风雨摧折,可暗含生机。”
指尖移至眉骨后,摩挲着呢喃:“棱角如刃,过刚易折……”触到颧骨时忽而停顿,沉默着滑到下颌时,面色微愕,纳罕道:“怪哉,怪哉……”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太皇太后也有些紧张起来。
女官的手顺势滑到耳后,眼睛骤然一亮,失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是乃逢凶化吉之兆.……”
她过于激动,竟忘了分寸,握住太皇太后的手,引她去触郑鹤衣脑后枕骨,“此处暗藏双峰,乃莲台承露之相,这是——”
“是什么啊?”太皇太后纳闷道。
女官喘了口气,伏拜在地,朗声道:“这此命格实在罕见,虽主大贵,奈何有三劫三难,若能渡过,将会母仪天下。”
话音刚落,众人却忍不住哄笑起来。
本朝不立皇后已近百年,这是人尽皆知之事,何况郑鹤衣如今这样子,“母仪天下”这四字更像是笑谈。
女官老于世故,见状态便顺势承认自己是胡诌,只为博个满堂彩。
实则不然,她总不能说郑鹤衣面相失衡、体态不协、行姿摇曳、神浮气躁,命中婚姻不稳,易生变故吧?
“起来吧,承你吉言,但愿太子妃能早日康复,将来母仪天下。”太皇太后笑道。
正热闹之际,外边有人来报,说江王奉天子之命来送御膳。
往年都是内常侍来,今年来的竟是孙儿,太皇太后不由大喜,“快去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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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王一袭玄色织金锦袍,腰束革带,玉钩上悬双鱼佩,步伐沉稳,气质雅正,率众向太皇太后和太妃、命妇行过礼后,从容退到一边,朗声道:“圣人献——金齏玉鲙,愿太皇太后福泽绵长,金玉满堂!”
话音刚落,一名内监托着剔红狮戏球纹提梁匣越众而出,宫人趋步过来,将玉盘捧到太皇太后面前让她过目。
此菜虽是生鱼片,但做法却极考究,须选用最新鲜的黄河鲤鱼,切成薄如蝉翼的片,因洁白如雪故得名洁玉鲙,又配以多种黄色的辅料,如橙丝、姜末等,谓之金齏。
太皇太后虽不能吃冷食,却也很开心,再三夸赞天子孝心可嘉。
“贵妃娘子献——镂金龙凤蟹!愿太皇太后吉祥安康,福寿无疆!”
“太子殿下献——浑羊殁忽!愿太皇太后福德深厚,慈恩永存!”
“三位公主献——御黄王母饭……”
“两位郡王献——同心生髓脯……”
江王一一介绍完后,最后一名内监提着攒盒趋步上前,恭恭敬敬道:“太子殿下特意为太子妃准备了两道小食,一名玉露团,一名贵妃红,烦请太皇太后转达。”
太皇太后笑着推了推郑鹤衣的肩,和声道:“太子妃在此,你给她就行。”
郑鹤衣恍惚中听到太子二字,一骨碌坐起,揉了揉眼睛道:“殿下在哪里?”左右皆忍俊不禁,她羞得面红耳赤,捂住脸滚到了太皇太后怀中。
这段时间灵台较为清明,她大致理顺了过往经历,自小离开长安,与大兄相依为命,及笄之前被送回长安,结识名门淑媛薛成碧,两人成为手帕交。之后嫁给太子,缱绻恩爱,如鱼得水,可不知何故,自己却红杏出墙,和他的叔父江王有了私情,并在薛成碧的掩护下与其密会,结果被外人撞破,慌乱之下失足摔伤。
在她昏迷的那些天,太子不计前嫌,始终对她不离不弃,直到她彻底好转,才将她送到兴庆宫静养,不可谓不体贴。她就是脸皮再厚,想起来也会觉得羞惭,所以从不敢主动追问,只想等他原谅后来接她回家。
这会儿陡然听到,哪能不激动?
“见过太子妃。”内监跪在宝座前,将李绛的问候如实转述。
她缓缓抬起头,从指缝间偷眼望去,见丈许外站着一人,形如玉树,神似秋水,左右皆垂手侍立,无比恭敬。
她眨了眨眼睛,只觉得那人分外熟稔,难道……他终于来了?只不过还在赌气,有话都不肯对她说,还要叫人代劳?
她又急又气,当即翻身下榻,接过攒盒抱着,悄悄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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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小心和死对头互为替身了怎么破?[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