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_清欢慢【完结+番外】(42)

  正当她欲哭无泪时,却听上首天子发出一声轻笑。

  她连忙放下碗箸坐直了身体,就见天子转向江王,打趣道:“堂堂男子汉,怎么就吃那么几口?你瞧瞧太子妃,不愧是将门虎女,胃口极佳,吃饭也香,看着都赏心悦目。”

  郑鹤衣有些哭笑不得,还是恭敬地欠了欠身道:“儿臣失礼,实在是您的膳食太过美味。”

  李绛低头闷笑,就连江王也有些忍俊不禁。

  “难得见年轻人爱吃素斋,

  那你以后可要常来。”天子面泛喜色。

  郑鹤衣心里暗暗叫苦,偷瞥了眼李绛和江王面前的食案,不觉羞红了脸。他们似乎都没怎么动过,只有自己在闷头享用。

  见江王也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便有些难为情,不想被当成酒囊饭袋,只得硬着头皮解释,“圣人明鉴,辽东十月即飞雪,来年立春都未必化。这期间天寒地冻,寸草不生,别说寻常军民,即使富户也只能吃到干菘菜、酱萝卜、腌白菜。”

  殿内霎时静了下来,侍膳宫人都屏住了呼吸。

  “儿臣幼时不懂事,也曾嫌粗茶淡饭难下咽。经长兄教导,才知菜蔬米粮的珍贵,尤其是行军途中,一口窝窝头都算奢侈,自此便养成了不浪费一粒米粮一口菜蔬的习惯。奈何儿臣久居边关,举止粗俗,故而显得狼狈了些,让圣人和大王见笑了!”

  天子面上笑意渐敛,目光也变得深沉。

  “你的长兄……便是安东都护府长史郑云岫?”他像是才想起这一茬。

  “正是。”郑鹤衣垂首道。

  “朕记得他,”天子颔首,“去岁安东都护府奏报,说他率轻骑雪夜奔袭两百里,大破扰边的靺鞨贼兵——是个难得的猛将。”

  郑鹤衣心底蓦地滚烫,天子话锋一转,随口问道:“那你觉得,平卢节度使高禹此人如何?听说他膝下无子,故而对你长兄这个乘龙快婿尤为器重,大有培植之意。”

  郑鹤衣微微一震,高禹?那个卖官鬻爵、纵容属下侵吞军饷、授意女儿排挤她的老狗贼?她莫名激动,告状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长兄已是高家女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逞口舌之快,只会连累他。

  她深吸了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起身回道:“彼时儿臣年幼,又常居内宅,与高公接触不多,不敢妄下定论。只知他辖制都护府的这些年,边关还算稳定,军民也能得温饱。”

  这话虽然违心,却四平八稳。

  江王面上微露讶异,天子却很满意,点头道:“如此足矣。坐下吧,孩子。”

  郑鹤衣谢恩落座,李绛转头问道:“你既在那边长大,那跟我们讲讲辽东的风土人情吧?”

  他深知比起军政之事,她应该对这些更感兴趣。

  郑鹤衣果真从容许多,绘声绘色地讲述那些年的见闻,偶尔也夹杂一些军户迁徙的经历,还有各种离奇传闻,就连天子都听得入了神。

  菜肴撤下去后,宫人奉上四色果品,分别是石榴、金柿、雪梨和山楂。

  郑鹤衣正好有些口干舌燥,便迅速结束了话题,用案上银刀破开石榴,瞥见李绛复杂的眼神,忙掰了一块递给他道:“殿下快尝尝,妾身还没见过这么大的石榴呢!”

  天子以帕掩口,轻笑道:“太子妃若喜欢,朕让人送一筐去东宫。”

  郑鹤衣喜出望外,忙道:“多谢圣人恩赐。”

  待到筵席结束,两人告辞时,王丛俯在天子耳畔请示着什么,他却摇了摇头。

  江王也一道请辞,落后半步出了紫宸殿。

  郑鹤衣有些心事重重,行至月台前时,轻拽李绛衣袖,悄声道:“殿下,昨日我说错了话,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正好江王这会儿在,我去道个歉吧?”

  李绛却大不乐意,皱眉道:“你是太子妃,随便跟人道歉,我的脸面往哪里放?”

  “可是……”她踌躇着道:“我做了失礼的事,殿下脸上也无光啊!”

  “你刚才饿死鬼托生一样,难道我脸上就有光了?”他按耐不住,抱怨道:“好像东宫苛待你了。”

  郑鹤衣讪讪道:“下回再也这种场合,你提醒我一下嘛!”

  说话间,江王已经缓步走了过来。

  郑鹤衣想也不想便转了过去,躬身道:“昨天无意冒犯,还请大王宽宏大量,莫要同我计较。”

  江王怔了一下,举手还礼,语气波澜不惊,“太子妃客气了,微臣不敢当。”

  “那就还是在生气?”她有些挫败。

  “太子妃多虑了,微臣告退。”他似乎不愿多做停留,又朝李绛行了个礼,便率先举步离开。

  “活该。”李绛哼了一声,幸灾乐祸道。

  郑鹤衣白了他一眼,气呼呼道:“要你管,我就爱热脸贴人冷屁股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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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国庆节快乐宝子们,假期零点隔日更。

  第53章 不甘

  “你……简直……不可理喻!”李绛长在深宫, 何曾听过这般粗俗的话?一时间只觉得耳朵都脏了,嫌恶地瞪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郑鹤衣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懒得搭理, 眼看宫门即将落钥, 忙加快了脚步。

  于氏带人接住,压低声音问道:“一切可还顺利?”

  郑鹤衣神色如常,点头道:“陛下很和气。”

  于氏这才舒了口气, 也不怪她们多心,本朝有过天子强夺儿媳的先例。所以圣旨传到东宫, 说要新婚的太子夫妇去陪膳,且后宫佳丽皆不在场时, 众女官都有些惴惴。

  为了稳妥起见,她们不敢把太子妃打扮得花枝招展。

  可毕竟是新妇, 太朴素的话说不过去,便有人提议不如穿胡服,捂得严实不说, 也方便行动。

  郑鹤衣自然乐意,双方一拍即合, 甚至太子还主动出借配饰和小帽。反正本朝胡风盛行, 妃嫔公主也常做此打扮。

  众人刚回到东宫没多久, 便有宫使飞马而至。

  李绛忙携郑鹤衣迎了出来,原来是天子的赏赐到了。

  郑鹤衣领到乌木嵌宝月杖、象牙柄软银鞭、玉勒金鞍并一匹半大马驹, 毛色枣红, 名位赤霞。

  按理说夫妇一体, 李绛的赏赐不说比她丰厚,至少也该一样。可他却收到一盒紫毫御笔,一方龙香御墨, 以及数卷翰林院新校订的书籍,都是律法和军政相关。

  天子给郑鹤衣的口谕是让她练习击鞠,并邀请她参加半月后举办的马球赛。

  “那……殿下呢?”郑鹤衣好奇道。

  “回太子妃,圣人对殿下的功课尤为关心,”宣诏太监转向李绛,语气恭谨道:“请殿下仔细研读这几卷书,有不懂之处,可向刘太傅请教,也可同江王探讨。”

  李绛的脸色很难看,但是当着父亲的使者也不好发作,等他们离开后才愤愤顿足,“凭什么?”

  本以为郑鹤衣会立即过来安抚,可她竟像没事人似得,搂着新得的小马耳鬓厮磨,眼睛里哪还有他?

  “喂,你们家没有马厩吗?”他实在气不过,白了她一眼道。

  “当然有啊,”郑鹤衣没听出弦外之音,如实道:“可马厩在军械重地,有士兵把守,父亲不许我靠近。”

  一匹破马而已,难道比他这个夫君的喜怒哀乐还重要?李绛简直不可思议。在他的印象里,母亲再高傲跋扈,可面对父亲时都体贴周到,小鸟依人。

  父亲只要脸色稍变,她立刻就温言询问,便极力安抚。

  即便她嫉妒心强,对待情敌的手段堪称酷烈,却从不会迁怒于风流的丈夫。

  可他都气成这样了,他的太子妃却视若无睹,反倒对着一匹马笑?

  他不觉怒火攻心,真想立刻下令将那枣红马乱棍打死,把她抱过的马头砍下来放到她床头,让她日夜对着傻乐。

  明晃晃的御赐马具让他恢复了一丝理智,倒也犯不着为了泄愤去忤逆君父。

  他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于是按捺住火气,冷笑道:“不愧是边关来的,眼皮子就是浅,就算见识过照夜雪那般神驹,却还能把驽马当成宝。”

  郑鹤衣脸上笑意顿时僵住,婚后碍于身份她锋芒尽敛,此刻遭他无端羞辱,火气一下窜了起来。

  她松开马缰,徐徐转过头来,挑了挑眉峰道:“殿下越来越有一家之主的做派了,受了气在外人面前不吭声,回头对着妻子夹枪带棒,挑三拣四。”

  李绛遭她讥讽,早就气昏了头,

  咬着后槽牙厉声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国之储君啊,”她上前一步,逼视着他的眼睛道:“殿下但凡记得自己身份,也不至于生这么大气。难道学习治国安邦之策不是你的职责?”

  他双拳紧握,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着,怒吼道:“郑鹤衣,你不要太嚣张!”

  奈何变声期还未结束,嗓门再大也没有成年男人的雄浑洪亮,反倒因尖细的破音让郑鹤衣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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