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不会因此着恼,反倒还有些开心,至少以后想去找薛成碧不用再走角门。
很快,太子欲聘右威卫将军之女的消息如春雷乍响,瞬间传遍长安。此前一直默默无闻的郑鹤衣,突然间声名大噪。
郑家上下一片哗然,整座宅邸都笼罩在紧张的氛围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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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都在养肥吗?那先隔日更吧,18点自动放出[捂脸笑哭]
第29章 决心
是夜,膳堂灯火通明,家人齐聚,皆满面愁容。
郑骁最先打破沉默,神情严肃道:“这丫头行事最没章法,哪敢让她进宫?也不指望她光耀门楣,只要不带累我们就算万幸。”
韦氏因上位之路颇为曲折,且胎儿没能保住失去倚仗,行事一向谨慎。这种关头她更不好插嘴,便只默默剃着灯花,饶有兴趣地瞧着扑火的飞蛾,眼神中颇多玩味。
郑骁越想越觉得受人愚弄,便忍不住对郑云川发火,“你身为太子近臣,上回宫宴之事,临到跟前才得了风声,这次事态如此严重,竟还是一无所知吗?”
郑云川满腹委屈,叫苦不迭,整个郑家最意外的就数他。
整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可李绛却不曾在他面前表露过分毫。
好在他也算有准备,忙从袖中抽出郑云岫的回书奉上:“父亲大人息怒,孩儿原就有此担心,早前便写信和大兄商讨,这是他的想法。”
和他们父子一样,远在辽东的郑云岫也坚决反对郑鹤衣进宫,并献出三策:
其一托疾,速命人进宫陈情,并重金延请京畿一带名医具牒作证。贵妃最爱重独子,绝不会为他娶身患恶疾之女。
其二早聘,在交好的家族中寻年貌相当者,假称幼时便有契约。五姓之间的婚
牒,纵使帝妃亦难强解。
其三下下策,非万不得已不可用,即御前失仪,或自损清誉……
“这件事上,孩儿坚决赞同阿父和大兄。咱们家统共就这一个女儿,性格又如此暴烈,去了那种见不得人的地方,哪里还有活路?”郑云川语气激动。
韦淑芳也跟着附和:“虽说皇权大过天,可咱们家也不是小门小户,趁着诏书没下,还是有转圜余地的。” 说着望向韦氏,想让她趁机表态。
韦氏本就不喜郑鹤衣,自不愿为她拉母家下水,便置若罔闻。
郑骁看罢,将信笺交还郑云川,沉吟道:“的确如此,就是……要委屈她了。”
“我能受什么委屈?”厅外响起郑鹤衣的声音,就见她不知何时过来了,脸容虽隐在暮色里,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却灿若星辰,正倚在屏风旁好奇地打量着大家。
郑骁起身离座,大步走了过去。
其余人不明所以,也稀里糊涂站了起来。
郑骁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拽进厅来,压低声音道:“明着抗婚自然行不通,那样至尊和贵妃的面子往哪里放?只能暂退一步,正好你这几天都在养病,就说病情恶化再难痊愈,或者直接送去出家,等风头过了再行婚嫁。长安是不能留了,为父可修书一封,请族中耆老为你安排着落,实在不行,就送你回本家老宅。”
他轻拍着女儿纤瘦的肩,坚毅的眉宇间难得流露出一丝慈蔼。
说到送去出家时,郑鹤衣的心蓦地一紧,不觉想起了薛成碧的长姊薛怀素。
听说她年少守寡,被父亲强行送去龙华寺修行,日子过得极其清苦,逢年过节也不得回家。
薛成碧实在挂念,便偷偷带了婢媪去探望。可巧那会郑鹤衣刚回京,郑云川为了和她拉近关系,一有空便带着她满长安转,那日刚好去了龙华寺上香礼佛……
她不想像薛怀素一样去寺庙修行,这一去大概永远出不来了,她也绝不会去别处寄人篱下。
“为何你们商量我的终身大事,却都不问我的意见?” 她歪着头,煞有介事道
郑骁失笑道:“自古婚姻皆由父母媒妁决定,你一个小女子家,问你作甚?”
郑云川瞅见她眼下两片乌青,料想她昨晚应该没睡好,难道一早就知道了?可她深居闺中,又从何得知的?想到那日她和李绛登塔之事,面色逐渐凝重。
郑鹤衣挺起胸膛,迎视着他探究的目光,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慢条斯理道:“我愿意嫁给太子,长安这么好玩,我哪儿也不想去!”
她神色郑重,语气坚定,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厅中霎时鸦雀无声。
郑云川既怒且惊,冲过来质问道:“你才见过太子几面?你知道他的性情和手段?你知道如何与他相处?你明白婚姻意味着什么吗?”
“《礼记》有云:婚姻者,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我说的有错吗?阿兄!”她气定神闲道。
郑云川气得脸色都变了,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韦淑芳心疼不已,忙挽住他手,轻轻拍抚着,柔声安慰道:“莫急,慢慢说。”
郑骁也眉头紧皱,有些困惑地望着郑鹤衣,这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婚姻绝非儿戏,何况事关天家?当日你在宫中表现不佳,按理说不该被注意到才是,你不觉得事有蹊跷吗?”
“嫁谁不是嫁?我倒觉得太子挺好的。”她认真地思量过,论相貌,风度,权势,地位,同年龄段中李绛可谓无人能敌。
像她这种情况,与其让韦氏随便打发了,倒不如自己握住主动权。
自古天子三宫六院,太子想必也少不了。反正说好互不干涉,等成婚后他想找哪个就找哪个,她只需约束着其他姬妾,让她们不生事端就行了。
况且天家不比民间,新妇也用不着侍奉翁姑,日日晨昏定省吧?
至于小姑子小叔子,那都有各自的女官傅母和婢媪教养,哪里用得着嫂子费心?
真正促使她下决心的,是花朝节那日所受的屈辱,还有远在辽东的郑云岫夫妇,以及……不知所踪的萧六娘。
太子成婚是天下大事,一旦议定,消息肯定会传遍天下。无论她在哪里,听到女儿要出阁,总该有所触动吧?
说不定会悄悄回到长安看一眼,甚至主动来寻……郑鹤衣不敢抱奢望,光想一想心都要碎了。
既然注定要幼年离家,跟着母亲,总比跟着兄长强吧?母亲肯定不会在得到她所有的爱和信任后,将她狠心推开。
郑云岫当日既那么决绝,一心要袒护爱妻驱逐她这个妹妹,她便也同他恩断义绝了,什么长兄如父,都是鬼扯,他还有什么资格干涉她的事?
他既极力反对,那她偏不让他如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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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手足(上)
等她做了太子妃,看看谁还敢毁谤她的生母?那个老郡主要是再多嘴,她就让人打肿她的脸,看她以后如何见人。
等再熬些年,等李绛登基了她就是……本朝多年不立后,贵妃就贵妃吧,也算是女人中的女人了。
“简直是痴人说梦,”郑云川痛心疾首,一改往日的亲切随和,怒吼道:“你了解他还是我了解他?”
若非韦淑芳极力阻拦,他几乎要冲上去动手。
郑鹤衣吓了一跳,慌忙往后躲去,有些无措地望向父亲。
郑骁满面愠怒,颤手指着她道:“好好一个家……被你折腾成什么样了?”
郑鹤衣既委屈又好笑,瞟了眼袖手旁观的韦氏,忽略掉韦淑芳满眼的责备和嗔怪,最后转向了几近失控的郑云川。
郑云川对上她清凌凌的目光,满腔怒火霎时消散,倒像是有些理亏。
她索性上前一步,瞪着他道:“我是不了解太子,可你了解我吗?”
郑云川耐下性子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胡搅蛮缠?”
郑鹤衣以手掩面笑出了声,眼底却泪光闪动,“安东都护府几经迁徙,我是伴着平州的风沙、营州的号角和伤兵的哀嚎长大的,我在逃亡路上摔断过腿,在干旱时和野马抢水源。你学四书五经、君子六艺时,我学着用粟特语计数,用契丹语骂街,用靺鞨短弓打猎,你们说我野性难驯,只因为我不像长安人,可我以为我会老死辽东。”
她回来后一向寡言,对于过往只字不提,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冷不防说出这些,竟让郑骁和韦氏有些无所适从。
韦淑芳抬眸望向郑云川,见他脸上霎时褪了血色,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像是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既然到了长安,那我再也不会离开。”她调整了气息,平静道:“东宫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我已经长大了,也想为自己做回主。”
“你能有这般豪情壮志,只是不知者无畏罢了,等到后悔的那一天就晚了。”郑骁叹了口气,无奈道。
“真到了那一天,你们大可以心安理得的骂我活该。”她定了定时,从容拜别父兄,转身退出了膳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