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79)

  也许,是该让他经历一回刺杀。

  午后再回内堂时,高澄正和魏收谈笑。

  “那萧范收到卿的劝降信后,已率部西上,将合州让出,还要送人质于孤,哈哈,真是蠢得可怜。合州之功,卿当居首,只可惜‘尺书征建业,折简召长安’的痛快,孤还尚未尝到啊。”*

  “相国竟还记得臣秋射宴上的狂妄之句。合州既能传檄而定,足见相国威德远播。建业、长安,迟早是囊中之物,臣愿为相国笔下先锋,尺书折简!”

  “孤偶有所思,常旋踵即忘,未能尽言。待他日忆起,又往往辞不达意。唯卿所呈之文章,能发孤之未发,详孤之未尽,恰合孤意啊。”

  魏收面泛红光,正欲再表忠心,忽瞥见陈扶静立门边,便改口道:“若论体察上意,阐发幽微,还要数陈侍中啊。”

  陈扶恍若未闻,高澄亦不回他此言。

  看氛围奇怪,魏收知趣不再多言,寻个由头便告退了。

  下午高澄如常批文书,陈扶如常研墨,然而,二人默契却不再如常,他已提笔欲往砚池中蘸墨,她的墨锭却仍在砚台里打着圈,他手腕在空中顿了顿,只得收回。

  稍顷,她端来新沏的茶,他指尖将将触到杯壁,她却已松了手——

  “哐啷!”

  茶汤泼了半案,迅速濡湿了案上文书,将铁画银钩的字迹晕成一片混沌。

  两人俱是一愣。

  陈扶忙抽出帕子擦拭,高澄看着那片狼藉,又看看她绷紧的侧脸,伸手虚虚一拦,无奈道,“令他们再写一份便是。”

  她回身跪好,攥着湿漉漉的帕子,“是臣的过失,臣愿受责罚。”

  半晌,他叹道,“稚驹当真要因那点小事,就与孤生分么?”

  “稚驹与相国君臣相得……并无生分。”

  “昔日孝文帝与侍中冯诞君臣相得,故而同舆而载,同席坐卧。而孤的侍中,却如此忌惮孤触碰,竟也说君臣相得。”高澄掌心向上,伸至她面前,“稚驹,用你的行动告诉孤,我们没有生分。”

  陈扶心里一叹,将手放入他掌心。

  月华如水,流泻在相府重重廊庑之间。

  高澄往内宅走着,廊下忽转出个袅袅婷婷的身影。

  是孝珩的阿母王氏。

  她穿着粉襦裙,簪朵新鲜的牡丹,面若桃花,眼似含露,一面笑说着“怎么一日不见,妾就这么想大王呀?”一面偎进了他怀里,“孝珩今日画了新画,大王要不要评点评点?”

  “好,便去看看画得如何,若画得好,你也有赏。”

  两人相携着,往王氏所居的院落走。

  高澄忽然开口,语似随意,“若你还未嫁孤时,孤一时失了分寸……亲了你,你可会……和孤生气?”

  王氏‘噗嗤’一笑,更紧地抱住他手臂,“那要看大王负不负责了~”

  “殿下。”

  一声呼唤打断二人,李昌仪一袭男女通穿的玄色袖衫两裆,静立在几步外的廊柱旁。

  高澄示意王氏先回去,王氏不情不愿松了手,一步三回头地往自己院子去了。

  高澄走近李昌仪,盯看着那张冷艳的脸,笑问:“昌仪有何话说?”

  “昌仪想恳请殿下,赐我和离。”

  【作者有话说】

  *陆令萱是历史上高湛一朝的实权女侍中,专擅朝政。

  *此为历史上魏收所写原句。

  ps:因高澄大丞相、渤海王、大将军数衔、爵在身,故称相国、大将军、大王、殿下都对;自称孤、我也都可;视语境性格而定。

  《北齐书·卷二十四·列传第十六》:初,魏朝授世宗相国、齐王,世宗频让不受。乃召诸将及元康等密议之,诸将皆劝世宗恭应朝命,元康以为未可。崔暹因间之,荐陆元规为大行台郎,欲以分元康权。

  第44章

  花厅议婚

  大殿四隅贮冰的铜鉴氤氲着丝丝凉意, 消着晋阳盛夏的燥热。

  殿中大案上,舆图铺陈,高澄踞中, 段韶、陈元康、陈扶三人围案,正剖析着两淮兵粮屯戍之务,忽有斥候急趋殿外。

  密报呈于案前。

  陈元康展读:

  “梁主萧衍已于台城……饿殂。逆贼侯景拥立太子萧纲为帝, 自假黄钺, 晋位相国、大都督, 并划泰山等二十郡,自封汉王。复矫诏自封为……”陈元康睁大眼睛, “宇宙大将军?”

  高澄以为自己听错了, “?”

  陈元康又细瞧了瞧,复述道:“宇宙大将军。”

  一刹安静。

  段韶以拳抵唇, 陈扶咬唇低笑,高澄怔了怔,拊掌大笑起来。

  陈元康摇首笑叹:“四方上下谓之宇, 往古来今谓之宙。以此自封, 真乃旷古绝今第一狂悖之徒!”

  将密报折起,递给陈扶, 自袖中取出一信,“王贵密信亦至。他依阿扶之言劝谏王伟:若非得遇刘邦, 韩信安成兵仙?王猛若随桓温南渡, 焉得功盖诸葛?卿纵有才华,亦需择明主方得施展。”

  高澄笑睨陈扶一眼, “那王伟如何答?”

  “王伟言, 自古哪有背叛自己主上的?他虽知侯景猖獗难久, 然惟愿守臣节至终。又言, 他日侯景事败,相国若仍愿纳,彼时必效犬马之劳。”

  高澄非但不恼,反露激赏之色,“忠义有度,去就分明。此人当真大才也。”

  陈扶将密报归于壁架,转身回座,神情一改往日淡远,肃穆道,“相国,稚驹有重大军议欲陈。”

  “稚驹但言无妨。”

  “南梁宗室皆鼠窃之辈,萧衍一殁,必起萧墙之争。镇守襄阳的萧詧,早与江陵萧绎结怨。若其惶恐无依,转而投靠宇文泰,则襄阳必会易主。”

  萧詧会投贼之论断,实出高澄意料。

  可玉璧战败,侯景反叛、奇袭、乱梁,王思政空城,裴宽潜逃……她先前诸般预言,尽皆应验。

  “稚驹以为,该当如何?”

  “萧绎在江陵与湘州萧誉、郢州萧纶等相互攻伐,无力北顾。我军当趁此乱局,自豫州疾驰南下,直取义阳三关!”

  “南梁大乱,其太守极有可能请降。彼时便以义阳为据,派精锐攻打襄阳,萧詧怯懦之辈,必定克之。”

  历史上高澄无从知悉萧詧会甘为西魏藩属,刚得两淮的他,正全心谋图禅代,而等他反应过来,萧詧已因柳仲礼攻襄阳,惊惧地向宇文泰称臣了。

  她恳切道:“相国,六月备战,七月兴兵,实乃天时、地利、人和皆备之绝佳时机,不,是唯一之机。一旦攻克,可将萧詧送至江陵交予萧绎处置,明示盟好。日后牵制西贼,尚需借萧绎之力。”

  殿中一时寂然。

  段韶、陈元康目光紧锁舆图上义阳、襄阳两点,若此二地得手,对西贼顿成新月抱角之势。

  二人目光交汇,齐齐转向高澄,

  “此策可行!”

  “此谏当从!”

  “好!孝先,即刻整军,孤当亲征义阳!”

  “稚驹浅见,此战无需相国亲征。遣慕容绍宗、刘丰二将军统兵前往,足以攻克。”

  高澄与她眸光一接,即刻了然。

  登临大位所需之文治武功他已具足,无需、也不该再以万金之躯亲犯锋镝。

  段韶不由慨叹:“陈侍中擘画始终,庙算深远。若为男儿,真乃出将入相,匡定乾坤之才也!”

  七月十五,晋阳城外。

  夏风卷着大纛,高澄一身玄甲,立于点将台上,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

  “将士们!萧衍已死,台城倾覆,宇文泰豺狼之性,岂会坐视?必趁梁室之乱,南下吞食荆襄之地,掠取汉东膏腴!若使其得逞,则我大魏必受其制!”

  “南梁纲纪崩摧,宗室鼠辈内斗正酣!此诚天赐良机也!今时不取,更待何时?!天命已降,岂容犹疑!慕容绍宗、刘丰听令!”

  “末将在!”

  “率大军自豫州南下,直取义阳!十日内,孤要见到高字旌旗插遍义阳三关!”

  “末将得令!”

  “高岳听令!”

  “末将在!”

  “自淮南合州西进,佯动惑敌,为西路大军屏护侧翼!”

  “末将得令!”

  “此战,非为尺寸之争,乃定乾坤之势!凡立功者,以千金、封邑厚赏!凡怯战者,军法无情!”

  “吼——!!!”

  山呼海啸的应和撼动大地,兵刃顿地之声响彻云霄。

  慕容绍宗、刘丰于、高岳于点将台前接领虎符,上马策至阵前,大军浩浩荡荡向南而去。

  高澄策马回返,直奔陈家别府。

  鲜卑奴正于前院喂着褐马鸡,见高澄进来,忙丢下食盘行礼。

  高澄先往陈元康东屋而去,片刻后再出,已换了一身轻便淡青宽衫。

  厅中席面已布,陈扶正将一粗五细的六根彩缕蜡烛,一一插入案上缀着枣脯的硕大花馍馍上。

  高澄笑问:“为何要往曼头上插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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