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蓁蓁挑破,霍承渊脸上有些挂不住,冷哼道:“朕乃天子,岂能贪图享逸,置万民不顾……”
“好好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蓁蓁懒得跟皇帝争辩,手持汤匙轻轻搅弄,抵在霍承渊的薄唇边。
“天子也得吃饭,陛下尝一尝,是不是原来的味道?”
蓁姬给他做了半辈子的汤,不论甜咸,对霍承渊来说,都跟喝水一样寡淡无味,霍承渊低头尝了一口,不吝夸赞道:“此乃珍馐绝味,好。”
蓁蓁笑的眉眼弯弯,准备喂他第二勺,霍承渊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微沉,手掌接过瓷盅,“朕伤的是腿,不是手。”
“朕自己来。”
蓁蓁看着他欲言又止,心里涌上微微的酸涩。
生老病死乃天道,即使皇帝也不能免俗,这两年他的脾气越发古怪暴烈,对朝堂的控制步步紧收,连太子都不肯相信。
在她眼里,君侯始终如高山一样巍峨,他每日晨起练刀,闲时弯弓搭箭,她曾劝过他,注意身子,勿要劳累伤身,他罕见地对她冷了脸,让她日后休说这般话。
太子既有雷霆手段,又不乏宽仁之心,对上至孝,对下爱护弟妹,江山后继有人,皇帝不怕死。
他怕老。
怕失去雄健的体魄,怕他悍然的筋骨日渐衰颓。人越怕什么越要证明什么,这次秋狩围猎,本应该先用弓箭伤其四肢,使其失去猛冲之力,再命人合力围之。
皇帝年轻时爱好驯服猛兽,那时要驯服一头烈熊也得先用弓箭辅佐,这回皇帝被众人追捧得飘飘然,听到陛下比曾经勇猛百倍,皇帝龙心大悦,直接翻身下马与黑熊博斗,虽然最后黑熊死了,皇帝的右腿被一掌拍地血肉模糊,蓁蓁听到杀人的心都有,下令砍了几个谄媚小人的项上人头。
皇帝受伤,禁军、羽卫营、随侍人等无一脱逃罪责,蓁蓁心疼地直掉眼泪,皇帝大掌一挥,豪气道:“朕戎马半生,身负刀枪剑戟无数,战痕犹在。如今区区小伤,何足挂齿?”
蓁蓁擦拭红红的眼眶点头,她有一颗七窍玲珑心,那些吹捧怂恿的小人固然可恶,可陛下心性坚定,他不想,旁人说到天上也蛊惑不了他。
他想证明自己,近乎天命之年,比年少时更勇猛。正如此时,他固执地不要蓁蓁喂,往前推十年,皇帝病了都要多装两天虚弱,享受皇后温柔体贴的服侍。
霍承渊几息灌下蓁姬亲手煲的粥,看蓁蓁黛眉微蹙,握住她的手,沉声问:“怎的不高兴,谁欺负你了?”
即使到了这把年岁,蓁蓁都快当祖母了,霍承渊总疑心旁人欺负他的蓁姬。
蓁蓁摇摇头,低声道:“谁敢欺负妾呀。”
霍承渊粗粝的指腹抬起她的下颌,语气笃定,“那为何伤心?”
相伴几十年,他把蓁姬捧在手心呵护,不许蓁姬伤心难过。
蓁蓁温柔地看着他,“妾没有不高兴,只是……”
她笑了笑,道:“只是突然想起来,太子妃的产期将至,不知道是男娃还是女娃。”
“妾还没给孙儿绣好小衣小鞋呢。”
皇帝一脸不满,“胡闹,尚衣局是吃干饭的不成?太子也是,这种小事叨扰你 ,来人,朕要拟旨——”
“好,那妾不绣了。”
蓁蓁按住他的手,道:“陛下歇歇气,饶了咱们的元煦罢。”
元煦这个太子之位坐得不易,上有独揽大权疑心重的皇帝,下有和他作对的亲弟弟。好在随着年岁渐长,清晏褪去了幼时的稚嫩,在一次次和太子哥哥的交锋中,越打越亲近,有时竟生出几分对太子哥哥的怜惜。
在父皇的雷霆重压之下,换个人当太子不是造反就是疯掉,太子哥哥始终心性沉静,面对训斥面不改色,面对夸赞……皇帝很少夸赞太子。作为储君,做得好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霍承渊被蓁蓁拦着,冷笑一声,“那小兔崽子不老实,朕不过受伤几日,他把吏部郎中,督查院御史中丞全换成了自己人,朕还没死呢,胆敢这般僭越放肆。”
蓁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陛下,吏部本就由太子统管,换成他的人本也没错。把太子妃的娘家舅舅擢拔为御史中丞,太子妃临盆在即,后面两个侧妃虎视眈眈,万一太子妃这胎是女娃,侧妃生了男丁……太子也是在安稳内宅。”
皇帝与皇后一生一世一双人,在民间成为一段佳话,这其实是一件极为罕见奢侈的事,尤其在帝王家。霍承渊在最好的年纪遇上年轻貌美的蓁蓁,他有足够的威慑,没有人敢置喙他的选择。
到元煦这里,太子的婚事极为理智。一个太子妃、两个侧妃皆是太子亲自挑选上疏。太子妃贤良淑德,家世却不显,身后无势力,娶妻娶贤,绝了多疑皇帝的猜忌。
侧妃一个是雍州世家女,稳了以瑾亲王为首的雍州势力的心,又恐侧妃独大,另立北凉郡主为侧妃,事关两国邦交,他日太子继位,郡主少不了封一个贵妃娘娘。
蓁蓁私下里曾问过元煦,到底最爱哪一个,元煦笑而不语,给母后夹了一口菜。或许他在定鼎山河,开疆扩土上永远比不上父皇,但在内帷,他比父皇更像一个皇帝。
孩子长大了,蓁蓁也懒得管太子的后宅,只是想起当初怀元煦时,她一针一线给他做小衣小鞋,那时她的手腕还没有好利索,还昭阳郡主咄咄逼人……岁月如梭,她的元煦竟也要做爹爹了。
蓁蓁一阵惆怅,忽然,霍承渊抬起手掌,伸到蓁蓁的鬓角。
“别动。”
蓁蓁的头皮骤然发紧,接着,霍承渊摊开掌心,上面赫然是一根白发。
“蓁姬,你……你竟有白发了。”
霍承渊漆黑的凤眸里尽是不可置信,他眼里的蓁姬温柔美丽,她还是个小姑娘呢,她……她怎么生白发了?
蓁蓁倒是一脸坦然,握住霍承渊的手,那根白发随风漂浮到窗外。
“陛下,妾今年四十有三。”
她睁圆美眸看他,一脸哭笑不得,“这个年纪不生白发,妾难道是老妖精吗?”
霍承渊眉心紧皱,锋利的下颌紧紧绷着,“不……这不对。”
女人每日揽镜自照,第一道皱纹浮现在蓁蓁眼角的时候,她比霍承渊更先感受到岁月的无情。
蓁蓁也曾恐慌过,肌肤早晚用脂膏擦拭保养,她有一头绸缎般黑亮的乌发,经常用桑葚和黑豆熬制的水洗濯,她看起来很年轻。
她察觉到霍承渊对衰老的畏惧,慢慢停了那些东西,乌黑的发间出现一根白发,是理所当然的事。
人都会老,都会死。无妨,她陪他一起老,一起死。
皇陵早在十年前便修建好了,他们两个人挨在一处。公仪朔那个圆滑小人曾偷偷告诉过她,说皇帝拟了一道诏书,帝崩后,敕令皇后陪葬,请皇后娘娘早做打算。
蓁蓁当时一瞬的怔愣,竟没有多少生气,而是果然如此的释然,这才符合皇帝的性子。
公仪朔的意思是让蓁蓁早做防范,毕竟皇后娘娘和太子母子情深,太子总舍不得母后殉葬。蓁蓁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也没告诉。
到时候她陪他去就是,不用诏书。她的陪葬品中金银珠宝倒是次要,宝剑一定要带走。他护了她一辈子,这个小心眼儿的男人也念了一辈子她和少主的往事,下辈子换她来,她来保护他。
蓁蓁佯怒瞪了他一眼,作势起身,“妾老了。”
“都道色衰而爱弛,陛下嫌妾生白发,妾便不在此碍陛下的眼了。”
一股大力扯过蓁蓁的手臂,蓁蓁被拉到霍承渊的怀中,他漆黑的凤眸紧紧盯着她,声音低沉认真。
“没有,蓁姬貌美,不输当年风采。”
她一点儿都不显年岁,他只是心痛……他柔弱的蓁姬,竟生白发了。
相比皇帝的痛心,蓁蓁笑盈盈道:“陛下就会说好话哄妾。”
她的眸光划过他健壮的胸膛,结实的腰身,以及肌理分明,缠着纱布的右腿。
蓁蓁顺势附在他耳边喃喃,“妾不信,除非陛下快些痊愈,像当年一样……疼爱妾。”
他无论何时都经不住她的撩拨,凤眸逐渐深沉,铁臂锢住她纤细的腰身,“何需等到痊愈?”
“不,陛下当心……”
……
蓁蓁没想到随口一句竟引来这么大的后果,怕皇帝腿上的伤口裂开,只得劳烦皇后娘娘在上头辛苦,深夜,她安稳地伏在他胸口,呼吸安稳。
霍承渊轻抚她的脊背,忽然掀开锦被下榻,取来一把剪刀,绞下蓁蓁的一缕乌发,还有他的一缕,合起来,放入锦囊中。
皇帝年轻时造过太多杀孽,他不信鬼神,不信来生,只求今世痛快,今天看见她的白发心生惊悸,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历朝历代那么多英明帝王,到最后会沉迷道士丹药,妄求长生 。
舍不得死啊。
他要蓁姬的一世不够,他想要她的生生世世,上穷碧落下黄泉,她休想摆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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