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是曾经霍承渊为讨蓁姬欢心送她的狼崽,比元煦大整整一岁,今年已经有十四个年头,元煦还是个翩翩少年,对于狼的寿命来说,大白已经垂垂老矣。
元煦被繁重的课业压着,小小年纪参政议政,早过了调皮玩耍的年岁。他念旧情,他小时候猫嫌狗憎的年纪,大白是他最好的玩伴,现在大白老了,牙齿零星掉了几颗,不似从前那样威风凛凛,元煦央求蓁蓁把大白给了他,东宫专门设一“狼监”之职,每日给大白喂软烂的肉,给它打理毛发。
大白寂寞时呜呜狼嚎,只要元煦手头没有着急的大事,太子殿下亲自过去陪大白玩耍,一如它在他小时候那般陪伴他。
提起大白,元煦漆黑的眸光一黯,语气有些沮丧,“母后,白兄前两日又掉了一颗牙,它……它老了。”
蓁蓁温声劝慰,“草木有枯荣,禽兽有寿数,生老病死乃天道,好生安顿你白哥哥,不枉咱们缘分一场。”
陪了她这么多年,蓁蓁也对大白感情颇深,不过她比元煦年长,太皇太后在世时常常赠她佛经,她看生死比小太子豁达。这些年元煦被当成储君教导,在外不能显露丝毫脆弱,这会儿被母后安慰,元煦情不自禁露出些许脆弱,把头埋在母后柔软的怀中。
“母后——”
“你们在做什么?太子,放肆!”
就是这么巧,这边蓁蓁正和太子温情脉脉,皇帝带着怒火的低沉声音传来,伴随着虎虎生风的脚步,蓁蓁明明什么都没做,心里却莫名心虚,骤然把元煦推出去,一跳离他三尺远。
“陛下,你……”
蓁蓁顿了下,略过寒暄的废话,小心翼翼踱到他跟前,以宽大的衣袖为遮掩,偷偷拉霍承渊的手。
“陛下,方才太子感念父皇恩德,一时心绪翻涌,失了分寸,臣妾已经教训过他了。”
在元煦面前,蓁蓁端着端庄温婉的仪态,说话温温柔柔,实则心里已经慌成一团,指尖一下一下,轻轻在他的手背上摩挲,讨好地勾起他的小指。
随着年纪渐长,君侯的占有欲与日俱增,即使是亲生儿子,元煦已经长到蓁蓁胸口这么高,霍承渊犹如一个守着猎物的雄兽,只要在她身边嗅到一丝其他猛兽的气息,
便亮起利爪獠牙,蓄势待发。
当然,这也离不开这些年蓁蓁总好脾气地依着他,蓁蓁自作孽,受着便是。
元煦到底年纪轻,不懂父皇和母后的情趣,见温柔的母后在父皇面前“低声下气”,元煦面色一冷,退后一步躬身,行了一个标准利落的礼。
“请父皇安。”
元煦的声音如清泉击石,语调不急不缓,“母后为儿臣的生身之母,母爱子,子爱母,乃人伦天理,敢问父皇,有何放肆之处?”
全天下也只有亲儿子敢这么跟皇帝说话了。霍承渊刚被蓁蓁安抚好的火气猛蹿上心头,咬牙冷笑,“先夫妻,后母子,太子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来人,杖责——”
后背上的肉被猛的一掐,皇帝抬眼看见皇后娘娘哀怨的眼神,皇帝平复着气息神色愤愤。在元煦看不见的地方,他不知道,他温柔的母后为他挡下一顿杖责。
“跪在凤仪宫门口反省,无诏不得起。”
“滚罢。”
霍承渊愤然拂袖而去,蓁蓁给阿诺使了一个眼神,赶紧给太子拿两个护膝,免得跪坏双腿,亦步亦趋跟着霍承渊走进内殿。原本今日特地让父子俩摒弃前嫌,岂料弄巧成拙,反而办了坏事。
蓁蓁头痛地揉了揉额角,不就是哄了一下元煦嘛,君侯和儿子计较什么。霍承渊灌了一盏茶,冷着面抿唇不语。蓁蓁想了一会儿,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纤细的手腕搭上他的肩膀。
皇帝冷笑一声,别过脸,推开蓁蓁的手。
慈母多败儿,这就是她溺爱出来的太子!皇帝气儿不顺,眉眼压得很沉,让朝上那一群臣子见了,望之生畏。
蓁蓁一点儿也不怕他,她再搭上他的膝盖,霍承渊再次推开她。蓁蓁抿了抿唇,忽然走到他身边,像方才安慰元煦一样,把霍承渊的头颅按在自己胸前。
好嘛好嘛,她也哄哄他,一把年纪,跟孩子计较什么劲儿。
第127章 后记(四)
霍承渊闷哼一声,似是不满蓁蓁把他当成稚子哄。蓁蓁伸手轻轻拍他的后背,怀里的人瞬间安静下来。
……
过了好一会儿,霍承渊环抱蓁蓁的腰抬起头,面色带着不愉,“皇后。”
蓁蓁无辜地眨了眨眼,“陛下不喜欢么?”
他明明喜欢得紧。
君侯迷恋她,她知道的。
皇帝虽霸道狂妄,但有一个好处,不屑说谎。她刚跟着他的时候才十六岁,身姿纤弱,浑身上下小巧玲珑。
如今蓁蓁已经生养过三个孩子,在君侯不懈的照料下,青涩的果子变成了熟透的蜜桃儿,散发着诱人的甜腻。蓁蓁后来渐渐发现了,皇帝唯吾独尊惯了,有时候像个稚童,哄着、顺着,一切好商量。
霍承渊不客气地掐了一把柔软的**,语气依旧生硬,“朕甚欢喜。”
他语气一顿,又道:“太子为国之储君,蓁姬溺爱太过了。”
蓁蓁小鸡啄米地点头,“嗯嗯。”
“都听陛下的。”
“这逆子着实可恶,妾不想看见他,让他滚回东宫反省去。”
霍承渊:“……”
他气急反笑,捏了捏她颊侧的软肉,“你啊——”
片刻都舍不得她的宝贝太子跪,倘若换个人敢跟皇帝这么阳奉阴违,板子早落下了,唯独觉得他的蓁姬天真烂漫,求情也这样毫无心机。
直至今日,经历那么多风风雨雨,皇帝陛下选择性地忘记蓁蓁握剑时的飒爽狠绝,只记得她一步三喘息,柔弱无依地靠在他身上。
见霍承渊没有真生气 ,蓁蓁笑了下,当着他的面温声吩咐,让在宫外跪着的太子起身回东宫,又悄悄让膳房撤了几个太子爱吃的菜。如若没有方才那一出,今日她原本让御膳房分别做了皇帝和太子爱吃的菜色,缓和父子情分。
现下,只盼着暴躁的皇帝不要想起她可怜的太子。
凡事过犹不及,蓁蓁见势不对,体贴地给皇帝夹菜,夸赞懂事的小女儿,又说见清晏这孩子清冷,想趁春和景明,带一对双生子出去踏青。
说起清晏,霍承渊冷峻的脸色稍稍缓和,当场命太监赐了两盘羊肉给二殿下。二殿下不缺两盘羊肉吃,但皇帝用膳还想着儿子,这昭示了无双的恩宠。
相比小时候调皮胡闹,长大和皇帝对着干的太子,安静的清晏殿下显然更得霍承渊欢心。清晏男生女相,遗传了蓁蓁的七分美貌,霍承渊在幼子面前和颜悦色,称地上一句“慈父”。
在霍承渊心里,这世上最诱人的东西是权柄,是大好河山。雍州数代积累,到他这一代苦心耕耘,步步筹谋,终于承先祖基业,一统江山。他把太子之位给元煦,太子已经得到世间独一无二的权势。
身负江山社稷,自然严苛律己,付出一定的代价。即使是他,早年带兵冲锋陷阵,身上蜿蜒狰狞的伤口遍布,有的伤口太深,用了霍氏的秘药也消不下去。
霍承渊看太子,是看“储君”,并非“儿子”,至于后出生的二殿下,他是不幸的,霍承渊从未动过换太子的念头,甚至为防兄弟相争,江山不稳,他甚至不想幼子入朝议政,绝不让他起一丁点儿不该有的心思。
他又是幸运的,霍承渊爱屋及乌,又对清晏心怀有亏,二殿下只要不谋朝篡位,他做什么皇帝都纵容。
霍承渊还曾督促过“大字不识”的蓁蓁念书,到了清晏这里,不想念书?二殿下又不用考科举,酸儒之言,不读也罢。
清晏爱笔墨丹青。与北凉境内有一小县,名唤云川县,盛产石青、石绿朱砂等矿石,因云川和大靖接壤,皇帝在平定天下后发兵北凉,强攻下云川,送给疼爱的小儿子。
当时因为一个小小云川,险些爆发两朝战火。皇帝雄心壮志,他不怕打仗,他已经一统四海,难道还惧怕小小北凉?
最后是满朝文武加上皇后娘娘好劝歹劝,北凉与朝廷语言、风俗各异,在梁朝时便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更重要的是那边寒冷贫瘠,何苦大动干戈,打下这一片蛮荒之地?
蓁蓁抱着他的腰哭啼啼,“当年,妾看着君侯一次次出征,日日心忧如焚。如今刚过两年安稳日子,君侯别走。”
……
在蓁蓁不断坠落的泪珠下,好战的皇帝无奈妥协,与北凉议和,给了大靖的丝绸、棉麻,种子,瓷器为补偿,依旧强留下云川,划在清晏殿下名下。
清晏迟迟不封王,不是皇帝吝啬,舍不得,而是怕福气太厚,幼子受不住早夭。他的一腔慈爱之心,都用在了清晏和清河兄妹身上,太子得到的除了太子之位,只剩下繁重的课业和严苛的审视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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