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是这样……”曲通幽无意识地喃喃。
“没什么不应该的。老天爷的道理就是不在乎任何生灵。我也曾经像你一样,觉得这不公平,但我活的时间比你稍微久一点,现在我已经想明白了,这世界公平的地方就在于你可以选择任何一种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同时承担一切后果。而对我来说,在有限范围内守序善良就是我想要的。”
师寂明重重吐了口气:“与自己的种族天性违背,同时与内心和解,是对我的奖励,也是对我的惩罚。”
“你是花了多久想明白的?”
“花了……”话说到一半陡然顿住,师寂明似乎是抿了下嘴唇,才似笑非笑道,“你是想要变个法子问我多少岁吗?”
“不能说吗?”
“不想说。你只要知道,我和你差不多大——或者至少是,我能变成和你差不多大就行。”
男人加重了语气,虽然看不到脸,可曲通幽却好像能看到对方狐狸尾巴一样翘起的唇角。
慷慨的气氛悄然变得轻松起来,曲通幽心里也松了口气。
师寂明说是想明白了,可她却并不想看到他如
此激烈又悲壮地选择一条注定结局不佳的路。
如果她还能继续梦到他的过去,那也许能改变他的未来呢?
“这么说,你已经想起来自己是怎么穿过青铜门的事情了?”
“嗯,全都想起来了。我本来是想要找你的,只是没想到……我一个人在那个世界呆了很久,永朝,乾朝,又到了解放后。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我学到了正常人类社会该有的知识,学会了要怎么做一个世俗意义上优秀的人。幽幽,这样的我,算是能满足你的要求吗?”
曲通幽哑然,好半天才说道:“我对你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要求啊。我说那些话,只是因为……在我的人生经验里,那样的人更容易得到幸福。我倒是更想问,成为这样的人,你觉得幸福吗?”
他沉默许久,才轻声道:“我现在很幸福。”
“每天都能和你在一起,用你的眼睛看这个世界,听到你的声音,甚至感受到你的心情,没有比现在更幸福的时刻了。如果之前所有的寻找都是为了此刻,那我觉得这就是命运对我最好的奖励了。”
曲通幽咬着嘴唇。她觉得此刻自己的心好像变成了一颗泡在醇酒中的水蜜桃,外皮已经纤薄松软,只需要再有一根针刺一下,就能让内心甜软的汁水喷涌而出,彻底醉在外层的酒精里。
她用最后的理智尽量冷静地问道:“其实我一直想问了,你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好像从来没有问过我到底有没有喜欢你?”
曲通幽觉得自己的心跳突然漏了两拍。但那应该不是她自己的反应。因为短暂一瞬之后她就恢复了正常,取而代之的,是男人平静中带着紧绷的话语。
“我觉得我不需要问这个问题。因为等待和寻找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如果我问出了口,就变成了一个我在期待回报的功利课题。我不希望自己变成那样汲汲营营患得患失的人。”
虽然嘴上说着讨厌人类的高道德感,但这个人还是别别扭扭长成了他讨厌的样子呢。
曲通幽轻轻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这个问题确实不该由你问。应该是我主动开口才对。”
曲通幽靠着亭子的柱子,微微抬头看向天空。于是师寂明就通过她的眼睛看到了一片春日里最美的湛蓝。
“我应该是喜欢你的。”
他没有心跳,但却在那一刻听到了如雷声般的鼓噪声。
“当然肯定和你对我的那种感情没法比啦。但我想我应该是喜欢你的。看到你的时候会开心,看到你遇到了危险会愤怒难过,会想要去救你,希望你平安顺遂……呃,这应该算是喜欢吧?”
曲通幽越说越是没底,加上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更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老实了。
哪有人表白的时候说自己对对方的感情没那么深的?她就应该说自己爱得要死要活,一天看不到师医生就茶饭不思魂牵梦萦才对啊!
曲通幽的声音越来越小,就在她心虚得打算当没发生过这回事的时候,突然又听到师寂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好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两千米长跑一样,可曲通幽见识过师寂明的体力,就算是两千米长跑也绝不至于让他的喉咙变成这样。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不算。”
啊……果然是不算啊。
是她说得太不重视了,对比师寂明的付出,她却是在看到人家脸才轻飘飘说出这种话,搁谁来看,都会觉得她这是见色起意突发奇想吧。
曲通幽并没有很沮丧,只是有点羞愧,准备下次找个好点的时机再来一次。可就在她认真思考附近适合表白的地点的时候,却又听到师寂明开口了。
“不算是喜欢。我说过,我很难辨认人类的感情。但是对我来说,这并不是喜欢。这是……命运能给予我的最昂贵的馈赠了。”
第192章 凶手
春风拂面, 雀鸟宛转鸣叫,大学校园里早开的花朵缓慢吐露幽香。
这些师寂明感受了上百年,但他从一开始就不是活物, 于是这些对他来说都只是从他人口中听说的概念而已。可是现在, 他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活了过来, 声音与气味与触感, 都鲜活得不可思议。
只是这些都比不上她一字一句吐出口的声音, 压过了春光明媚, 压过了鲜花吐蕊, 年轻女生带着点犹豫的声音一下下敲击着他新生出的心脏, 仿佛春雷唤醒了万物。
“我很……高兴。原来这就是高兴吗?”
话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无意识在哽咽了。他赶紧闭嘴, 生怕这样的不体面会影响自己在曲通幽心里沉稳可靠的形象。
可曲通幽已经听到了。
她轻轻笑出了声:“你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刚刚长出的心脏突然又停止了跳动。师寂明以为自己会绝望, 可他仔细感受了一下, 发现自己意外的平静——世界的感知仍然是鲜活的, 只有胸腔里空荡荡一片。
曲通幽双手交叠垫在脑后,舒服地靠在了亭子里的柱子上:“我可不喜欢一直柏拉图的恋爱啊。所以你一直这样子可不行。我们要一起想办法, 让你从那边出来啊。嗯……当然前提是要让那个世界和我们的世界都好好的。”
她朝着旁边空地处笑了下, 好像那里真有个人似的:“到了那时候, 我们再一起高兴也不迟。”
心跳又回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生机勃勃,雨后惊蛰, 万物复苏,泥土里爬出的虫子开始齐声鸣唱。
“你很在乎我能不能出来吗?”
“那当然啊,我也就是个普通人, 如果真的谈恋爱了,还是希望能有人在身边……嗯,拉拉手或者抱一下什么的……”剩下的话被她含糊掉了, 虽然情到深处有些事情算是顺水推舟,但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说出来。
“我明白了。”
他说了这么一句话,突然就没了声音。
曲通幽迷惑地左右四顾,突然间瞪大了眼睛——
她看到一只手突然出现在眼前,不是虚影,那只手颜色鲜明质感明显,细腻的皮肤纹理上一点仿佛鲜血迸溅出的红痣,比梦中任何一次看到的都要清晰。
皓如白玉的手腕上面,连接着修长紧实的手臂,线条流畅的肩膀,长发像是那场梦里一样低低束在颈后,那张比梦中稍微成熟点的脸在树影扶疏下含笑望着她,正是男人最好的年华。
只可惜……并不算完整,显露出来的只有一边的肩臂和完整的头,其他地方仍然是一片虚无。
曲通幽屏住了呼吸,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朝她的脸伸过来,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可那只手却擦着她的耳朵伸到了后面,顺势滑了下去,像是在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皮肤擦过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活人一般温热的体温。
可是师寂明不该是尸体一样冷冰冰的吗?怎么会……
那只手极轻地落下,修长指尖撩起她已经长到肩头的头发,手指轻轻一勾,曲通幽还没有任何感觉的时候,一缕头发已经被切了下来。
他低下头,单手灵巧地把她的头发和自己的长发束在了一起,眉眼低垂,神情缱绻专注得像是在制作一味最复杂顶级的香。让曲通幽看得莫名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你们这个世界有句诗我很喜欢。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他念诵着,已经被用到烂俗的诗句在他的唇齿间似乎也多出了一种馥郁的芬芳,“夫妻倒是其次,这么多年了,我见过的空有名分的怨侣占了多数。可我真的希望后半句能成真。”
他微微倾身,似乎是想要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吻,但最后一刻却又克制地停住了。
“我不会怀疑你是不是会再回来了,也希望你能别怀疑我……永远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他有些局促地笑了下,“对不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