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达几分钟的沉默。
“师医生?”曲通幽奇怪地喊着,以为对方又掉线了。
“……我在。”师寂明回答得依然非常迅速,“我只是在想,也许你比那个号称私家侦探的人更适合做这一行。”
“还行吧,主要是你之前的分析给了我一点启发。”曲通幽谦虚道。
“不,我是真的这么认为。”师寂明用一种发自内心的真挚语气赞叹道,“你非常敏锐,遇到事情也很聪明冷静,从危机之中寻找到那一丝能绝地反击的胜利可能。我也遇到过很多的玄门中人,你和他们相比,欠缺的只有经验和微不足道的知识积累而已。你会是个非常优秀的玄师的。”
曲通幽:…………
他太会夸了,真的。活该他赚大钱,这么会讲话的神棍很难不让男女老少自愿给他布施。
也活该他转型成功,神棍就是最适合做心理医生的,最适合脆皮宝宝的心理医生!
曲通幽的脸有点热,但还是强装着淡然的样子,问道:“听你的意思,你对玄门很了解嘛。难道你也是哪个玄门的家主?”
她发誓自己只是随口一问,只是为了掩饰翘起的尾巴已读乱回的,可师寂明却像是被提到了什么伤心事一样,沉默了好久,才低声说道:“我不是玄门的人,我是野路子出身的。至于怎么学成的……我都快要忘了。”
曲通幽心里咯噔了一下。
糟了,她怎么忘了,有那么多人骂过师寂明是怪物,想来他一定有个不怎么愉快的童年,自己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似乎是也意识到了自己反应过度,师寂明的语气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仍然是温柔有礼的,甚至还带着点歉意:“我不是说不能问,只是我出身确实不怎么高贵,也许没法给你正经的指导。不过如果你有什么想问的,还是可以尽管说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
她确实有挺多想问的,比如为什么两人能互相梦见对方,师寂明到底掌握了多少谶诡,他现在有没有经历过养狐仙的那个事件,那个死狐狸后来怎么样了,再或者是他到底有没有经历过天启朝,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少年的时候曾经听到过一个奇怪的声音……
但他明显有这么多伤痛的过去,万一自己又不小心戳人家痛处了呢?而且没听他都说自己都快忘了早年的事情了吗,她还提那少年故事有什么意义呢?
曲通幽想了想,问了个她觉得比较安全的问题:“请问,师医生你现在多大了呢?”
她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做的梦到了她这边的梦,要是能问出大概年龄,也能判断出对方如今处于哪个人生阶段,也好用最合适的态度跟他交流。
师寂明:“……”
曲通幽:?
他怎么又沉默了啊?这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到处都是雷点,明明梦里大部分时候还都挺杀伐果断的,怎么到现实里一交流是个超绝敏感肌啊?!
就在曲通幽已经开始为这气氛感觉到尴尬的时候,忽然听师寂明回答道:“我现在还很年轻的。”
“……啊?”
“我们这种人是不太记得自己的年龄的,但我应该是和你差不多大的。只是我们那个年代比较动荡,所以……经历的事情总是比你们多一些。”
曲通幽:……
她得再补充一点,神棍不但适合做心理医生,也很适合用让人信服的语气胡说八道一通。
“哦。”她干巴巴地说,“那祝您永远十八岁。”
“……抱歉,我太久没和人交流了,如果有些话让你不高兴了,还请及时告诉我,我也好改正。”他很小心地说。
“我有什么不高兴的。对了,之前我遇到一些事情的时候,总是会在那段时间前后做一个有你的类似经历的梦,这是你安排的吗?那这次我也会做相似的梦吗?”
“我也不清楚。但是,我永远无法安排我们什么时候相遇,什么时候加深认识,什么时候永远无法再见。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是有着某种特别的缘分的。无法擅自切断,也……没办法主动接续。”
他在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咬字很重,唇齿间有种说不出的怅然和缱绻。曲通幽稍微怔了一下,然后才模模糊糊意识到,也许师寂明对于身体里突然出现的“自己”,应该也是做过什么的吧。
也对,他年少时也是个那么张扬自我的人,对于自己身体里突然出现的声音,怎么可能不认真调查一下?可能是后来发现真的没办法,才勉强选择共存的吧。
“我好像又要走了……幽幽,你要小心,如果看到了……不要……”
他的声音渐渐模糊了,还没等曲通幽追问他想要说什么,耳边就已经再次恢复了寂静。
还真的是在做梦啊。没法控制梦境内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醒了。
就是……他们之间好像没那么熟吧?怎么就直接喊上幽幽了呢?!
*
风水轮流转。
白天她才刚成为师寂明的梦,到了晚上,她就又梦到了师寂明。
眼前是一片古代的街道,虽然已经是晚上,但这天可能是个特别的日子,窗外花灯如昼,人流如织。师寂明坐在可能是酒楼的窗边看着下面的街道,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快乐的笑。
只有坐在对面的富商模样的男人满脸愁苦。他抬手往师寂明面前的白玉杯里倒了一杯酒,勉强挤出一丝笑:“大师,你尝尝这西域来的琥珀光,这酒可是……”
“没兴趣,直接说事吧。”
这声音透着点张扬和不耐,还没有岁月磨砺后的低沉稳重,像一只迫不及待飞上枝头炫耀自己百鸟之王地位的小凤凰,满满都是清越的少年意气。
这是又梦到了师医生少年的时候?
“哎,好。师大师,我是想拜托你找一下我女儿,她都四天没见到人了。我廖某人活到四十有二,才有了这么个千金,她娘又死得早,我一个人从小千娇百宠把她养到十六岁。这几日不是圣人大赦天下,这几天取消宵禁还放花灯吗?家里奶娘就带着小女出门看灯。可去的时候是两个人,却只有奶娘一个回来了!她硬说自己就是一个人出去的,没见到我女儿!我报了官,县衙把奶娘抓起来审问,甚至还上了刑,可他还是说不出我女儿去了哪里。这不是只能找大师你来帮我看看了吗?”
“那个奶娘和廖小姐有矛盾吗?”
“没有!有矛盾我也不敢让他和我女儿单独出门啊!我家小莲就是奶娘亲手带大的,说是亲生的也不为过。我平素也没亏待过她,现在想想,她当时的表现,就好像她完全忘了和小莲一起出门的事一样,明明也就一个时辰的功夫……师大师,你说这事是不是很怪?这只能是那种东西……我听说,有些妖怪就喜欢抓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儿家采阴补阳。师大师,还请你帮忙把我女儿找回来!”
师寂明突然嗤笑了一声。
“采阴补阳?你听谁说的?而且,万一要是你女儿真的被采阴补阳了,你还要我继续找她吗?”
第107章 香气袭人(二)
“那当然是还要继续找的……不管怎么说, 那都是我女儿啊。要是她真的被……大不了我给她招赘,也不能不认我女儿啊。”
曲通幽:……
也不知道这人是天真还是无知,要是真的被鬼怪抓到了, 能不能活着都两说, 怎么觉得这男人能想到的最严重的后果就是女孩儿失去清白呢?
“把你女儿的信息告诉我吧。”
“好, 我叫廖有德, 小女廖晓莲, 这是她的画像, 生辰八字是……”
眼前的画面在白雾中消失了, 再有画面出现的时候, 已经是在一座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了。
牢房里面躺着个不知死活的女人,一个狱卒打开铁链, 师寂明走了进去。
“王善?”
女人一骨碌翻身起来, 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人, 只是她的目光很快就变成了惊奇, 迟疑道:“这位……小少爷,不知你是……”
“我是廖有德请来的, 想跟你问问廖晓莲的事。”
听到这话, 女人眼里立刻就涌满了泪水, 表情也变得悲怆。
“冤枉哟!小少爷明鉴,我带了小姐十六年, 她还是个奶娃娃的时候,就是我一口口把她奶大的,怎么可能害她!那天晚上他们都说是我把小姐带了出去, 天地明鉴,我明明就是一个人出门看灯的,怎么会把小姐丢在外面?那是我的命根子, 我怎么会害她啊!呜呜呜,我的晓莲——”
她哭得声泪俱下,又是一副饱受压迫的封建劳动妇女模样,实在是很容易让人升起同情心。但曲通幽却能感觉到,师寂明此刻的心情毫无波动,他像是一台没有人类感情的机器一样,无论对面的表现多么感人肺腑,他也能用最冷静的态度观察着对方细微的神态变化。
曲通幽总觉得,这个少年师寂明和自己上一次见到的时候,还是有些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