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良久才反应过来,脸一红:“婆婆多虑了,我们是三媒六聘的正经夫妻。”
“那就好,那就好……”老妇显然松了一口气:“严州近来不太平,我看你二人这样年轻穿得又好,身边却一个奴仆都没有,你那郎君又支支吾吾,不免往歪处想。”
“昨晚躺在床上还想着,要不要劝你们回家去,既是正经夫妻,那是我多事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婆婆心地好,会有好报的。”
“好报?哪敢奢求好报啊。日子能平平稳稳,我能多活几年,看着齐儿长大嫁人,我便烧高香了。”
昨夜心里慌张,不曾细细打量,现下一看这小小的院落除了祖孙俩,似乎没有旁人生活的痕迹,赵羲和心里一紧:“齐儿的父母……”
“我丈夫早亡,儿子年前死了,儿媳跑了,家里就剩我和小孙女儿了。”
看她露出悲戚的神色,老妇脸上挂着笑:“姑娘不必为我难过,靠着这些药材,我们日子尚能过得去,这天下的苦命人多了去了。”
“天不好,姑娘不如暂且留下,等天好了再走。”
她一时拿不定主意。
兄长还在狱中,他们的行迹已经暴露,严州的事迫在眉睫,按说下雪了他们更应该走,但是目下望过去荒凉一片,别说没有马车没有马,便是驴车牛车都没有,就两只脚,走不远的。
他又受着伤,万一到时候倒在路上,既无住所又无吃食,真就是死路一条了。
可若留下来……
“婆婆家中也不宽裕,我怕……”
“这个你放心,家里囤了些过冬的东西,过这场雪,总没问题的。等天好了,城里的人来收了这波收药材,再备一些便是。”
临近申时,外面果然飞起了雪,屋子里暗了下来。
用过午饭后便再也没见着赵羲和,林穆远心焦得很,打算到门口看看,刚支起身子,浑身的酸痛立刻袭来。
他强忍着疼痛起身,拉着鞋往外走,忽然门帘被掀起,一股寒风卷了进来。
“你到哪儿去了?”他可怜巴巴地瞧着她,浓重的鼻音透着一丝委屈。
“赶着在下雪前跟齐儿到外面捡了些干柴,你怎么起来了?”
见他朝自己过来,她立马往后退了一步:“通身的寒气,别过给你。”
他没有理会,拉起她的手就往里走:“别站在门口,风大。我可以下床了,你若是再出门一定要叫上我,可别一个人出去,万一遇到什么贼人……”
她抖了抖身上的雪:“你若是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就不会有这个担忧了。”
“怎么?”
“门前一片坟堆这你是知道的,屋子后面是荒山,四周荒凉一片,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回头见他怔愣住了,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想什么呢?”
“祖孙两个,住在这种地方,是不是……不太合常理?”
“这个我也想过,只是这终究是别人的私事,不便窥探。”
“不是要窥探。”他从袖口掏出一张纸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她伸手接过,是一张列满药材的清单,后面标注的地址是严州城东济世堂。
“哪儿来的?”
“婆婆把她儿子的衣衫挑了几件给我,在衣服里夹着的。”
她刚才进来得匆忙没有留意,这才发现他身上裹着件藏青布袍,只是毕竟是死人的衣服,怕他心里膈应,小心地问:“你不避讳?”
“哪有那么多避讳,不穿难道光着身子出去?”他摸了摸衣服的表面:“这衣服看着也就穿了一两次,想来是特意留作纪念的。”
“人家收留了咱们,又肯把这样的衣服拿出来,我感激还来不及,矫情什么?”
听了他的话,她脸上竟流露出一丝欣慰,婆婆说他看着不像是能吃苦的,他这样不拘小节,也不枉费自己在婆婆面前为他辩解。
“傻乐什么?”见她脸上莫名其妙浮现出笑容,他心里毛毛的:“穿着不好看?”
“好不好看另说,这单子……”
“我不懂药理,不知道这些药是用来治什么的,只是这量,是不是太大了些?”他凑到她跟前,指着上面一味药:
“寻常开药方,用药不都是一钱两钱的?什么药铺一味药要收四十石?这不得用到猴年马月去?”
经他这么一提,她也觉得不大对劲,看清他指尖下的那几个字,她表情渐渐凝重:“这药方……看起来是用来治时疫的。”
时疫……严州.......
“水患过后,必有瘟疫……”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陷入了缄默。
“看来婆婆的儿子是个药材商。”良久,赵羲和才开口。
林穆远点点头:“这就能说通了,荒野人家哪会备着三七粉?”
风雪渐渐大了,婆婆领着齐儿进来:“许多年没见过这样大的雪了,严州今年可真不太平。”
一晃眼瞧见他在床边站着,眼神之中竟带了些恍惚,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有些失礼,尴尬地笑了笑:“小郎君莫怪,老妇只是一时想起了儿子。”
“他比小郎君年长几岁,身量差不多,就是模样比上小郎君。”
“婆婆,我姓赵,家中排行第九,您唤我赵九郎即可,我妻子姓沈,您可以叫她羲儿。”
赵羲和微微一怔,赵九郎,沈羲儿……这人编瞎话怎么都不跟自己打商量。
“婆婆,不知令郎是做什么营生的,怎么会早早……”
“我们姓冯,家中几代做药材生意,亡夫走得早,只有楠儿一个独子,是送完药材回来路上没的。”
或许是时日久了,说起这些婆婆脸上竟看不出波澜:“官府的人说马受了惊,失了控制,连人带马摔下了悬崖。”
官府的人……林穆远摩挲着指腹,思量这事蹊跷之处颇多,问得太多恐令人生疑,眼下他们全仰仗这位婆婆,只能留待日后慢慢探查。
“节哀。”赵羲和拢了拢齐儿的肩膀,把她带到自己怀里。
“没什么节不节哀的,人没了就没了,儿媳要走,我也没拦,年纪轻轻总不能守着齐儿跟我过。”
“婆婆一直住在这里吗?”林穆远忽然问。
方才听羲和说这里异常荒凉偏僻,别说经商之人,便是不事产业的普通人住着都太不
便了。
“楠儿没了之后,我们老的老,小的小,家里的药材生意难以再做下去,来往账目又有些窟窿,变卖了家产才勉强付清。”
“手里没多少余钱,只剩些没人要的药材,齐儿没了父母,又常被别的孩子欺负,我心一横,索性搬到了这里。”
“门前的坟堆埋的都是死人,吓的却是活人,没人再敢过来,倒也得了清净。”
寥寥几句话听得赵羲和心头发酸,中年丧夫,老年子,家产全无,还得养活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任哪一项落在人身上,都是不小的打击。
老妇瞥见她脸上的悲戚之色,摆摆手:“不提了不提了。”
几人用过了晚饭,早早歇下了,赵羲和同祖孙两个挤在一处,林穆远独自睡在竹榻上。
许久没有见过生人,齐儿好奇得紧,缠着赵羲和问东问西。她没有一丝不耐,多细小的问题都认认真真回。
林穆远眯着眼趴在榻上,听她说起年幼的趣事,说起如意,说起京城里的街巷,心一点一点被填满。
窗外漫天大雪,荒郊深夜寂寂,一个像黄鹂鸟一样脆生生,一个温言软语,每一个音都踏在他心尖儿上。
仓皇奔逃的狼狈,前路难测的凄惶,都短暂地消失殆尽……
雪下了一夜,足有半尺深,翌日起来,林穆远站在门口,望着一片苍茫不禁有些发愁。
说好了三日后与陈年在岷县会合,眼见日子到了,可他这一身伤,又逢天降大雪,这地界别说人了,一只鸟都没有。
若是旁的事也就罢了,赵景文还在牢里呢,她嘴上不说,心里不定急成什么样了。
“伤还没大好呢,就站在这儿吹冷风,怎么,还想让我彻夜伺候你?”
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笑着转过身,带着几分讨好:“我哪敢啊,就是透口气。”
“这一趟,总觉得连累你,若是事先多想想,什么金蝉脱壳,什么移花接木,李代桃僵,但凡多动动脑子,也不会沦落到这步境地。”
“这会儿嫌自己不读书不动脑子了?”赵羲和倒了碗热水递到他面前,看见他微微皱了皱眉,却什么都没说,一股脑儿喝了个干净。
“如今咱们被困在这里,外面就是发生天大的事,咱们也鞭长莫及。”
听她摆明了是在宽自己的心,他眸中闪过一丝欣喜:“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淡淡瞥了他一眼:“都这个节骨眼儿了,你还能想什么?难不成是望月楼的炙羊肉、御膳房的梨花酥?”
他“嘿嘿”笑了一下:“这些自然也是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