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身形高大,完全将她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声音低沉,听着年纪不大。
年轻男子……她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不说?”男子逼近她,一手掐住了她的脖子:“那就别说了!”
喉咙被骤然拧紧,她本能地张嘴,却发现无济于事,空气渐渐变得稀薄,眼睛开始发胀,她双手抓住那只手拼命往外推,却如同蚍蜉撼树,动不了他分毫。
“羲和?”
正当她急需片刻喘息的时候,林穆远的声音传来,男子身形一顿,立刻放开了她,一个闪身便没了踪迹。
“我……”她大口喘着粗气,想说“我在这儿”,开口却什么声响都发不出来。
“怎么一个人来了这里?”他小跑着到她跟前,听见她呼吸急促,眉头一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想起方才的情形,她毫不犹豫拉着他往外走,却在转身之际听到了女子呼救的声音,顿时心头一凛,没来得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一步作出了反应。
“哎……”他立即跟了上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这是宫里,别乱跑。”
“我没有乱跑,有人……”
听到她嘶哑的嗓音,他根本顾不上她说了什么,双手扶上她的肩膀:“你嗓子怎么了?”
还未等她回答,又一声女子的呼救传来,比方才更为清晰:“救……救命……”
第38章
赵羲和挣开他的手, 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却见假山的缝隙里隐隐蜷缩着一个人,那人听着脚步声, 竭力伸出一只手:“救救我……”
是一个女人!
林穆远立时多了几分警惕, 一把将赵羲和拉到身后,掏出火折子一吹,借着微弱的火光蹲下身。
是一个女人,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子,地上流了一摊血……
她自然也看见了, 抓着他的衣袖:“快……我们找太医救她。”
他却不动声色,盯着那女子:“你是哪个宫的?”
女子瘫倒在地上,捂着腹部, 对他的话避而不答,口中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救我……”
“羲和。”他扶着她起身:“你先回宴席上去。”
“她现在看着很虚弱,我们得找人救她。”
“我知道, 你先回宴席上去。”
见他摆明了支开自己, 她立刻警觉起来:“你什么意思?”
“这儿我来处理, 你回宴席上去。”
她低头看向脚边的女子,方才没有瞧仔细,这才看清她衣着齐整, 却并非宫装,身侧还躺着一个包袱……不由想起宫里那些传言。
她心头蓦地一惊, 抬眸望向他的眼神也变得冰凉:“你不想救她?”
“不是。”他的语气已经带了几分央求:“你先走,我来想办法。”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你看她还等得及你想办法吗?”她说罢,急匆匆地去扶人,却发现以自己的力量根本扶不起来, 就算扶起来了,自己对皇宫人生地不熟,又能带她到哪去?
念及此,她扯了扯他的衣袖:“算我求求你,救救她好不好?”
沉香殿里,林穆远看着衣袍上的血迹,暗骂自己当真是昏了头,怎么她说一句软话,自己就做下这等糊涂事!
视线移到赵羲和身上时,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在这儿看着,你回俞林殿去,今夜的事别跟任何人提起。”
“你就这么着急把我支走?”
她眼中的怀疑刺痛了他,话一出口也变得生硬起来:“你不要蹚这趟浑水,给自己惹麻烦。”
她怔怔地看着他,脸上爬满了失望:“我走了你打算怎么处理她和她腹中的孩子?是生下来就掐死?还是把她晾在那里自生自灭?”
“宫里并未传出嫔妃怀孕的消息,西北边境上打了大半年,皇兄除了去皇后的淳华宫,就是独自歇在崇明殿里,你说,她一个冷宫的妃子,哪来的孩子?”
内殿断断续续传来女子压抑的嘶吼声,听得她抓心挠肺似的难受。
“这事是瞒不住的。”林穆远换下身上带血的衣袍:“你不走,那我走,我去禀明皇兄。”
“你不能去,陛下若是知道了,他们还有活路吗?”
“宫里女人生的孩子,只能是皇兄的孩子。这事本来就是她做错了,理应付出代价,况且,我不会欺瞒皇兄。”
“你就那么怕他?”
他身子一僵,在原地愣了许久,眼中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林穆远,她进宫五年,未曾见过你皇兄一面,你皇兄怕是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你能不能……”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却在触及她的目光时,眼中的惊讶一点点消解,她的目光并不那么坦然,如果他没记错,几个月来,这是她第二次求自己。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被打入冷宫的女子。
他知道自己该拉着她直接走,或者让她清醒点,别蹚这趟浑水,太医已经找来了,那女子应该性命无虞,日后再有什么惩处,那也是后宫的事。
他自然能编出一套说辞,让自己和她都全身而退。
可他就跟着了魔一样,把自己的腰牌摘下来给她,还好言劝慰:“在这里等我,别让任何人进来。”
赵羲和在沉香殿一直等到亥时,门吱呀一响,进来的竟是皇后,身边只带了阿茵。
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先出宫,回王府去。”
“娘娘……”
她还欲再说什么,却被皇后当即制止:“没事的,相信我,晋王和她都会没事,你回去等消息。”
说罢阿茵领着她出了沉香殿,一路出了宫,直到亲眼看着她上了晋王府的马车,才折返回去。
她一路惴惴不安,反复思索着今夜的事,皇后会出现在沉香殿,定然是林穆远传的消息,那他呢……她反复推演着所有的可能性。
然而回到王府,他果然还没有回来。
崇明殿内。
“你当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了!”
不知是饮了酒的缘故,还是听了林穆远的话气的,林昭双眼通红,盛怒之下,长袖一拂,桌上的茶盏飞出去砸在地上。
伴随着一声脆响,碎裂的瓷片四散飞溅,其中一片擦过林穆远的左脸颊,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这等腌臜事,你居然敢跪在这里求情,你当真以为朕会一直纵着你,让你无法无天?”
脸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的手指动了动,忍着没有去触碰。
林昭瞥见他脸上的血痕,冷静了不少,平日里他惹了事来到自己这里都是上窜下跳的,这还是头一回一个字都没有辩解。
他轻叹了一口气:“说说吧,为什么替她求情。”
“臣弟只是觉得她可怜,皇兄对皇嫂情深意笃,眼里自是没有旁的女子,她都进宫五年了,连皇兄的面都没见过……”
“你倒是心善,都心疼起宫里的嫔妃了。”
林穆远直了直腰:“不是臣弟心善,是皇嫂心善,这事依着宫规应该杖毙,皇嫂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下这样的命令不是剜她的心吗?”
“可若放了这位云答应,一是坏了规矩,再又怕皇兄心里不高兴,说到底都是皇嫂难做。”
“照你的话说,你这还是为你皇嫂分忧了?”
“可不怎的,皇兄的火发在臣弟身上,在皇嫂面前就能有个好脸色,皇嫂得了皇兄的授意,借着西北大捷的契机宽赦了云答应,心里舒坦还能赢得宽厚的好名声。”
“左右不过是臣弟受点委屈,做了这个恶人,大家皆大欢喜。”
林昭听笑了,走过去轻轻踹了他一脚:“好你个老九,心里那点儿小心思全用在朕身上了。”
“也只有皇兄值当我费心思。”
“只有我?”林昭抬起他的下巴,瞧着伤口不深才放下心来:“回去抹点好用的药膏,可别留下疤了,你也就这副皮囊拿得出手了。”
林穆远知道林昭气已然消了大半,也不等他开口,自个儿站了起来,笑嘻嘻地说:“还是皇兄心疼我。”
“闭嘴!”林昭做势瞪了他一眼:“心思花在该花的地儿上,好好动动脑筋怎么讨你那王妃欢心,回头媳妇儿跑了,我看你找谁哭去。”
他难得没有回嘴,心里却美滋滋的,他费这心思,可不就是为了讨她的欢心?
翌日宫门一开,林穆远立马往回赶,一进王府就径直冲到文心院,踏进门槛却瞧见赵羲和枕着胳膊靠在炕桌上,身上还是昨日赴宴那一身装扮。
他眉头一皱,刚想过去把人唤醒,又想到她等了一夜可能是担心自己,心里不禁有几分得意,停在原地“咳”了一声。
她倏地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看清他的身影立即迎了上来,心里有一肚子话想问,却率先注意到他脸上已经发暗的血痕。
“陛下打你了?”
“嗯。”他故意绷起脸:“敢插手后宫的事,打我算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