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穆满含怨气、黑白颠倒的质问她,好似错都在她身上:“你说话啊,哑巴了?”
还能说些什么呢?她的愤怒和委屈,早就已经告诉过李穆。
李穆不肯认错,即便她再多说,也是徒劳。
她转念又想,为了早日出宫,最好能如从前一般对李穆假意顺从,哄着他,说些言不由衷的话,让他放松戒备。
然而,当朱凝眉抬头望着李穆的脸庞,却无论如何都讲不出那违心的话。
朱凝眉的缄默,在李穆眼中无疑等同于她在否认,否认他们之间曾有过的那段情。她眼中的死寂,以及疏离淡漠的神情,宛如火上浇油,将李穆的清醒彻底吞噬。
李穆感觉自己快要被她逼疯了!
他猛地低头,吻得又凶又狠,一边贪婪地吮吸她的甜美,一边霸道地将自己的怒火转给她。直到他尝到了苦涩的眼泪,才瞬间清醒,将她松开。
看着她眼红的眼尾,李穆心痛又后悔。
他缓缓吻去她脸颊上的泪,强忍着心中的委屈,声音微微发颤:“当年你狠心离我而去,我的心便一直在滴血!这五年来,每一次想起你,我的心就如刀割般疼痛。为了不再承受这份心痛,我竭尽全力将你从记忆中抹去!你说我是乱臣贼子,可如今我变成这般模样,全都是拜你所赐!”
“我唯有不断地杀戮,才能借着腥臭的鲜血来掩去你留在我身体里的气味,我必须用屠戮时的麻木来冲淡心底的痛。我宁可成为人人惧怕的乱臣贼子,也好过做一个被女人遗弃的可怜虫。五年前,我未能留住你的心,是我无能,我认。而五年后的今日,若我不能将你留下,那我便是个连自己都瞧不起的废物!”
低沉的声音中,夹杂着他求而不得时的哀鸣,令朱凝眉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女人总是比男人更容易心软!
或许,她不应该把李穆往坏处想?或许,她应该给李穆一个机会?
还没等朱凝眉理清思绪,是否要给他一个机会,李穆的声音陡然提高,他冷笑着说道:“明日我会安排榕姐进行滴血认亲,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说完这句,李穆拇指扣住她的下巴,一脸势在必得笑:“别再试图惹怒我,除非你想被我用铁链子拴住。”
朱凝眉失望地闭上眼睛,她就不该对李穆心软,这个人从骨子里就是坏的!
在他眼中,她宛如一个自不量力的猎物,注定会深陷陷阱,直至死亡。
然而,李穆低估了一位母亲保护孩子的坚定决心!
朱凝眉再次睁开眼,眼里迸射出仇恨的力量。
偏在此时,李穆头痛欲裂,额角突突直跳,喉咙里涌出一阵腥甜。
他不愿在朱凝眉面前展现自己的软弱,再继续待在这里与她争执,他又会被她气得中风。
于是在朱凝眉说出更多伤人的话之前,李穆转身大步离去,脚步中透着仓皇而逃的狼狈。
李穆走了,她想骂他的那些话,没有机会说出来!
没有人跟她吵架,安静的环境中,看着光线下的浮尘,朱凝眉神情放松下来。
朱凝眉虚弱地倚靠在雕花门上,回想起李穆对她的指责,以及在那一瞬间,她心中涌起的愧疚。
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李穆心生愧疚?
明知李穆爱的人并非自己,她选择逃走,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她十分确定,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
她的父亲的嫡妻是她的姨母,是她母亲的亲姐姐。姨母死后,父亲娶了母亲,他日日宠爱母亲,心里怀念的却是姨母。姨母性情飒爽,母亲性格温柔,父亲很快就发现她们二人越来越多不同之处,于是便冷落了母亲,娶了宠妾。
有一次,父亲和姨娘吵架,宿在了母亲房里。第二日,姨娘与父亲大闹一场,用上吊来逼着父亲认错。父亲在姨娘那里失了颜面,转头却把气撒在母亲头上。自那以后,母亲便开始生病!直到她学医之后,才开始怀疑,当年母亲身体越来越弱,是不是父亲在她的饭菜里下了慢性毒药?可惜父亲已经去世,她无法再求证此事。
替身只能是替身,替身永远无法超越他心里真正爱的那个人。朱凝眉从小便看透了,所以她不会再傻傻地相信,李穆会和父亲不一样。
朱雪梅心高气傲,打死她都看不上李穆这样的莽夫,李穆得不到朱雪梅的心,会不会又把气撒在她们母女身上?
在李穆眼中,当年和离,是她的错,她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他成为人人惧怕的乱臣贼子,竟然也是她的错,因为她的离开给了他致命的打击。
多么可笑的话?这话说出去谁会信?
将来朱雪梅看不上李穆,把他贬得一无是处时,李穆是不是也会说,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想清楚之后,朱凝眉便不再自寻烦恼。
她想逃离李穆的心思,战胜了一切困扰。
留在这里,就算她不愿意,李穆想侵犯她时,她也无法反抗,说不准她和李穆吵架时还会被榕姐看见。
只要能逃离皇宫,暂时顺从李穆,向他服软又有什么关系呢?又不会死。
第二日,李穆派人来接朱凝眉到太医院,朱凝眉居然没有反抗。
看见朱凝眉牵着榕姐的手来到太医院,李穆惊讶得站了起来,她居然答应了?她怎么会答应呢?她是不是又准备了什么昏招对付自己。
李穆的眸光在母女二人身上来回扫视,眸光最后停留在朱凝眉的脸上,而她也坦坦荡荡地看着李穆,仿佛他们之间昨日的争执并不存在。
李穆察觉到了不对劲,冥冥中有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可他额角忽然猛地跳了,头疼的病又犯了,李穆攥紧拳头,脸憋得通红,逼着自己别把事情往坏处想。
朱凝眉面无表情地看着李穆,冷冷地说:“今日我们先把话说清楚,若榕姐与你血脉相融,便是我欺骗了你,我随你处置,是凌迟还是活剐我都认罚。若验出来榕姐不是你的血脉,你也该给我一些补偿!”
凌迟还是活剐!
她怎么说得出口的。
他这么爱她,才会纵容得她如此口无遮拦。
李穆心脏传来抽搐般的疼痛,他都已经恨不得把心剖出来喂给她吃,她非但不要,还要在他的心丢在地上狠狠践踏。
不过,今日的滴血认亲,他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她再怎么否认都没有用,榕姐就是他的孩子!想到她这些年受的委屈,李穆忍了下来。
不忍又能怎样呢?当着孩子的面跟她吵,让榕姐更恨自己吗?从走进太医院到现在,榕姐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仇人。李穆都忍不住在想,昨日榕姐练箭时,是不是把箭靶当成了他的心窝子在射,否则她怎么会一射一个准?
李穆冷冷道:“我能给你的都已经给了,你还想要什么补偿?”
朱凝梅语气不再生硬,反而有了几分楚楚可怜的:“为了治好你的疑心病,我的榕姐要被你用针扎手指挤出血来。难道我还不能问你要些补偿吗?我又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解除对我的禁足。安宁宫里虽然什么都有,可我已经被关得太久了,再不出去走走,我怕自己迟早会发疯!”
第64章
李穆痴痴地望着她, 喉咙滚动,攥紧的拳头张开,迫切地想把她拥入怀中。李穆很怀念将她抱在怀里的滋味, 怀念她安安静静不跟他闹的时候, 怀念她看向他时满眼都是崇拜。
他到现在还没弄清楚, 朱凝眉为什么如此恨他!难道只因为一句梦话?就算他说了梦话, 让她伤心, 可她也让他痛苦了五年,难道不能相互抵消吗?
她入宫假扮太后, 欺骗了他,他也没有怪罪她、惩罚她。
他对她还不够好吗?
此时此刻, 听见她凄楚可怜地诉说被困在安宁宫有多么难受,李穆听完心口抽搐了一下。
李穆早就想过要解除对她的软禁, 只是每次他去安宁宫,都与她不欢而散, 他被气得什么都忘了,好几次都是如此。
“好,我答应你!”
李穆日思夜想, 每次一想到榕姐有可能是他的女儿, 胸腔就会产生剧烈的震颤。
榕姐是世家教出来的名门闺秀,平日里, 朱归禾夫妇虽纵得她脾气大,无法无天。可她在大事上, 还是守着规矩和礼节。
到了太医院,榕姐规规矩矩地双手齐额,向李穆行礼:“晚辈朱榕,见过侯爷, 愿侯爷万福,喜乐安康。”
讨厌归讨厌,礼数却不能少。
“榕姐快起来,不要多礼。”李穆嗓音里压抑着激动。
榕姐起身,看见李穆冲自己笑,吓得往朱凝眉身后躲,看也不敢看他。一会儿,又把头伸出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打量李穆,观察他是否会像昨日一样强行把她抱起来。
朱凝眉蹲下,把榕姐抱起来,拍拍她的后背,让她别怕。榕姐委屈巴巴地把头靠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不看李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