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你这种大老粗,是不会明白的。男子和女子之间也会生出那种惺惺相惜的情谊,看见他和福康县主感情甚笃,哀家打心眼里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嫉妒福康县主呢?”
“还有,哀家为何要把舒奕从心里割舍掉呢?若哀家和舒奕都能活到七老八十岁时,坐在一处围炉煮酒,聊些过去的莽撞事,岂不快哉?”
说完,她忽然想起自己在道观里,陪同师父和师伯观雪煮茶的那些记忆,忍不住诗兴大发起来:“少时咬耳窃窃语,白首搀扶迟迟行。雪落苍茫各凋零,半醉闲叙旧时情——你若能多读些书,便能心胸开阔些,也能明白青梅竹马的少年情谊,它比白雪和明月都干净!”
听朱凝眉说完这席话,大长公主率先落泪,只因她的故人都已经死光,再无人能陪她闲叙当年情。
福康县主和小皇帝陆憺尚还年轻,对这番话感触不深,他们见大长公主忽然伤心,同时起身到她面前,一个给大长公主拭泪,另一个抱着大长公主让她靠在自己年少单薄的胸膛里哭泣。
李穆倒是没再乱吠,可他一杯接着一杯地饮酒,比说话时更可怕些。
朱凝眉烦透了李穆,不想再看他,于是低头看看可爱的榕姐,在她软呼呼的脸蛋上亲一下。
榕姐真可爱!
李穆真是命好,他生得这么讨人嫌,却能生出榕姐这样可爱的女儿。
榕姐听不懂大人话语中的弯弯绕绕,仅凭着直觉发现小姑姑心情不好,并且认定是李穆在欺负小姑姑。
她坐在朱凝眉身上,大声对李穆吼道:“我太后姑母很爱皇帝姑父,他们从没有红过脸、吵过架。”
说完,她又给自己找了个帮手:“憺哥哥,榕儿说得对不对?”
陆憺笑道:“榕姐说得对!”
这些话,旁人说出来都像是在掩饰什么,偏生从四岁的稚童嘴里说出来,却能让人信服。
稚童的眼,是世上最纯净的眼。
陆憺自己不方便辩解的话,榕姐却能脱口而出。既帮他解围,又帮他提醒众人,今日是他的生辰,他才是这场宴席中最不应该被忽视的人。
谁知李穆却依旧执着,不肯作罢,还冷笑道:“哦,太后和先帝之间的感情能有多好?你不妨多说些给我听听?”
榕姐不知李穆还会反问自己,吓一跳,抿着嘴,钻进朱凝眉怀里躲起来。
她想起出门前,娘再三交代过自己,不要跟那个坏人说话。
娘说他是疯子,会杀人,好可怕!
糟糕,她刚才忘记娘交代的事,跟那个疯子说话了。
可她就算是再害怕那个疯子,也要保护她最喜欢的小姑姑。
榕姐不答,李穆只好抬眸重新看向朱凝眉,想听她回答。
朱凝眉性子怯懦,朱雪梅知道她上不了台面,所以从不宣她进宫。
但朱雪眉却会常常出宫,看望这个被自己当作小猫、小狗养大的妹妹。姐妹俩感情不深,却不是全然没有感情。
榕姐说得也没错,先帝和朱雪眉的感情自然是极好的。
她们的父亲是个见异思迁的男子,爱之如狂时对枕边人言听计从,感情淡去,便将昔日爱人如弃履般束之高阁。
她们都厌恶这种滥情的男子。
先帝在第一任皇后和太子相继染疾去世后心死如灰,十年未曾娶妻,直到年过四十的他对十八岁的朱雪梅一见钟情后,又动了凡心。
先帝年纪大,会疼人,对朱雪梅呵护备至。
住在宫里的朱雪梅若是想家了,先帝便带着奏折陪朱雪眉回家小住。
先帝和气,可惜年幼时她年小胆怯,不敢亲近这位姐夫,只躲在暗处观望,连跟他说句话都没胆。
她在上大甲听到那位温柔和气的皇帝姐夫的死讯后,尚且躲起来哭了半个时辰。
这样好的夫婿,朱雪梅怎会不喜欢呢?
如若不然,她怎么会逃出皇宫?
来京城的路上,大哥说,皇帝姐夫刚去世的那天,姐姐试图用一根白绫结束自己的性命,为先帝殉情。
多亏梅景行早有提防,一直在暗中盯着她,她才没有随皇帝姐夫而去——
“太后娘娘正在想什么呢?”李穆开始催命了,他非要听的她回答。
朱凝眉不想惹怒李穆,却更不愿说假话辱没先帝和姐姐的感情。
两相权衡下,她选择盯着李穆的眼睛,如实地回答他的话。
“我和先帝十七年夫妻情深,说出来也不怕被你们笑话。至今我仍觉得先帝还活着,他仿佛就躺在海棠树下的那张暖椅上,对我说‘雪梅,朕今日嘴里有些发苦,你能不能别再劝朕喝药,朕想吃块蜜饯,你就行行好吧’”
“我习惯在半夜醒来时,去握他的手,给他把脉——如今半夜醒来,还是有这个习惯,可我伸出手后,却摸了个空,愣怔半日才想起来,他已经去了。若非陛下年幼,孤苦无依,我真想殉了先帝,陪他一起躺在帝陵里。”
“我如今是一点儿也不怕死了,因为我知道,我死的那日,便能和他再见面。”
朱凝眉不知自己的眼泪是何时流出来的。
在她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姐姐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如若不然,李穆怎么会掘地三尺都找不到她呢?
朱凝眉和姐姐的感情并不深厚,姐姐总是对她严厉。可是一想到姐姐已经不在了,她就忍不住伤心起来。
她流着泪,幽幽地看向李穆,问:“我这样回答,你满意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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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听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李穆只想冲过去,捂住她的嘴。
她为何能如此坦荡地在他面前,说她想陪着先帝一起死?
李穆
前阵子心情不好,叫几个属下一起喝酒,醉后他问属下:“我长得不如先帝?”所有人都说他比先帝俊俏,比先帝年轻。可为何在她眼里,他处处不如先帝?
李穆放下酒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要通过她那双眼睛钻到她心里去:“你想死,没人拦着你——”
但他说完,却用毛骨悚然的眼神,扫视着屋内的所有人。
朱凝眉却听懂他的言外之意,他是在说,她敢死,他就会让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来为她陪葬。
殿内倏然沉默,李穆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大长公主已经从伤心中缓过来,悄无声息地打量着两人。
陆憺从朱凝眉手里,把榕姐姐抱过去,把她抱在腿上,一勺一勺地给榕姐喂桂花牛乳油蛋羹。
朱凝眉盯着李穆看了会儿,很想把他手中的酒壶夺下,免得他喝醉之后发酒疯,又要来安宁宫闹事。
可朱雪梅会做这种事吗?
不会,就算今日李穆醉死在宫内,朱雪梅定然也不多瞧他一眼。
朱凝眉提醒自己,她现在是太后,不能漏出破绽。
她转头看向窗外。
就在这时,有人通禀:“启禀太后娘娘,忠勇侯夫人和忠勇侯世子到了。”
“请他们进来!”朱凝眉说完,看向陆憺,道:“陛下,先帝向忠勇侯托孤,择他为四大辅政大臣之首。所以,他既是您的臣子,也是您的老师,更是您的季父。他和自家人没什么不同,于是哀家做主,把忠勇侯夫人和忠勇侯世子也请来参加今日家宴。”
陆憺放下手里的碗,起身,弯腰,拱手道:“母后,儿臣认为您这样做很妥当。儿臣年幼,离不开母后的教诲,只盼望您能早日振作起来,如往日那般严厉地指正儿臣的错处,帮儿臣弥补疏漏之处。”
陆憺淡笑着说好,心里却忍不住为朱凝眉喝彩。
他原本还在为她担心,怕她斗不过李穆,谁知她竟把忠勇侯夫人和世子请来了。
李穆就算再也不要脸,也不能当着妻子和儿子的面,继续为难她吧,她实在是聪明极了!
忠勇侯世子李儒在给小皇帝和太后行礼后,走到李穆身边,满脸骄傲道:“爹,我今日射箭的功课是满分,师父说我从明日起,可以射二十步以外的靶子了。”
夏芍见儿子仿佛把皇宫大殿当成自家书房,心中惶恐不已,她连忙拉到身边,笑道:“这点小事也值得跟你父亲说。”
李儒年纪虽小,却经常听到有人讨论,他的父亲李穆权倾朝野,就连太后和皇帝都怕他这种话。还知道大家都怕李穆,是因为李穆发疯了就会杀人,先帝死后,李穆杀了很多人。
李儒虽也怕李穆,却也不妨碍他对父亲有种天然的崇拜和亲近,而且他相信李穆就算再生气,也不会杀了自己。
所以,李儒颇心里隐约生出一些瞧不上皇帝和太后的想法来,还觉得他娘实在太啰唆。
于是他挣脱夏芍,对她怒斥道:“这是我们爷俩的事,娘,你一个妇道人家快别插嘴。”
李穆看一眼重新坐回太后身旁的榕姐,笑了笑,把李儒抱到腿上,轻声道:“你才四岁,居然就能射中二十步外的靶子了,真不愧是我李穆的好儿子!待明日下了值,爹带你骑马去山中打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