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回来,小太监们全都跪了下来迎他,一个个唤他掌印。
行至里间书房,几个红衣太监上前,伺候他洗手,给他奉茶,把他服侍得再熨帖不过。
梅景行喝完茶,刚坐下,抬了抬眉眼,便有人进来回话。
“干爹,儿子在辛者库找了个替死鬼,把人交给了李穆。那李穆可真是粗心,他居然看都不看一眼,就让我们把人抬走了。”
李穆命梅景行揪出在寝殿内燃催情香的人,梅景行便吩咐干儿子施翎去办此事。
梅景行淡淡道:“你以为他不知道?他是因为尝到了甜头,才愿给我个台阶。太后那边的事先搁置,观望一段时间再说。”
施翎担忧道:“但她不见大长公主,秦王便无法进京。大长公主那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那又如何?难道她还能一直不见大长公主?”
“儿子不明白,请干爹明示。”
“大长公主若是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她也不用再蹚这趟浑水了,安心待在公主颐养天年多好。秦王进京的事,你别操心了,让大长公主自己想办法。”
梅景行笑了笑,狭长的眸子里泛出冷冽的光:“另外,想办法让太后和舒弈见一面,最好让李穆的人瞧见。”
施翎和干爹已有多年默契,他很快明白梅景行的想法。
他嘿嘿一笑:“干爹,难道先帝这步棋果真走对了?李穆当真是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情种?若他愿意看在太后的份上,对陛下忠心耿耿,我们让秦王进京岂不是多此一举?”
梅景行淡淡瞥了他一眼:“看来你也是个情种。”
“儿子可没那个心思。”施翎虽是太监,却也有一番雄心壮志:“男子汉大丈夫,当然要以建功立业、名留丹青为重。”
“看来你还不算太蠢!不然我又要多花心思,再重新培养个干儿子,那多麻烦。”
施翎脸上的笑容消失,糟糕,干爹最厌蠢!
他好不容易得到干爹的信任和栽培,多少人眼红他这个位置,虽然干爹喜怒不定,很难被伺候,可他也跟着干爹得到了不少好处啊!
施翎知道自己说错话,连忙改口:“儿子认为,李穆对太后痴迷,不过是因为他现在还没得手。”
梅景行默认了他这番话,道:“可怜的李穆,肉到嘴边都吃不着,我们得大发善心,帮帮他才行!”
皇宫里,谁和谁遇见,都不是意外。
譬如朱凝眉去宣德殿看小皇帝时,刚好撞见了差点成为她姐夫的舒奕。
舒家和朱家是世交,朱雪梅入宫前,差点和舒弈订婚了。
那时朱凝眉住在朱雪梅的院子里,日日都能等到舒奕给朱雪梅送礼时,捎带着送她的礼物,朱凝眉从小便喜欢舒奕来家里。可惜物是人非,一心想当将军夫人的朱雪梅入宫成了皇后,温柔的舒将军娶了暴脾气的福康县主为妻。
朱凝梅看见舒弈,眉眼弯弯,笑容也灿烂:“舒将军,好久不见。”
她一副要跟他叙旧情,拉家常的架势,这一刻她忘了自己的身份是太后。
舒弈却跪在地上,语气疏离:“微臣给太后请安。”
见舒奕这态度,朱凝眉也意识到,此时不该同他叙旧。
朱凝眉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两人并未有其他交流,连眼神都没撞到一起,却如梅景行所料那般,有人添油加醋,将一对旧情人重逢的画面转述给李穆听。
李穆表面若无其事,却在批奏折时,捏断了好几支笔。
他没心情继续看奏折,抬步便往安宁宫走。
安宁宫内,梅景行抱着刚断奶的狗坐在朱凝眉对面,看她笑着用小勺子给小狗喂米糊。
“梅景行,它是不是还没断奶,哀家刚才给它根骨头,它都咬不断。离开母亲的小奶狗真可怜……”
“它已经两个月,可以断奶了。”
朱凝眉正要说什么,直觉有人盯着自己,侧头一看,撞见李穆那双乌黑沉静的眼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摆明了他现在不太高兴。
她又没惹他,他凭什么在她面前板着脸?
真是莫名其妙。
“李穆,你来做什么?”
“微臣来给太后请安。”
微臣、请安、说得好像很卑微似的。
果真卑微,何不跪下给太后行礼?却大咧咧地在靠窗的软榻上坐下,等着人去伺候他。
梅景行退出安宁宫寝殿,吩咐掌事宫女不用进去奉茶。
李穆双腿交叠着,散漫地坐在软榻上。
午后的阳光从树荫里洒落下来,星星点点地落在他俊朗的脸上和乌黑的发梢,显得这张脸格外俊朗:“太后娘娘刚才在梅景行面前笑得如此开心,怎么看见微臣便不笑了?”
也不照照镜子,谁看见他这张脸能高兴得起来。
“哀家刚才笑了?”
“见到昔日的旧情人,也难怪会如此开心。”
“什么旧情人,阴阳怪气,会不会好好说话?”
她瞪李穆一眼,故意冷落他,自顾自地拿出一本书。翻开刚看两行,才终于反应过来。她歪着头,嫣然浅笑道:“哦,你刚才是在说舒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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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提到舒奕,那双杏眸忽然亮了起来,很是欢喜的样子。
李穆歪着身子懒洋洋地坐着,长腿架在软塌的案几上,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已在心中捏断了一千支笔。
他想,若有一日,她跟旁人提起自己时,也能如此刻这般露出温柔的笑靥,他愿意用所有代价去交换。
白净的手指弯曲在脸颊,将垂下的一缕碎发拨至耳后。她捧着书,若有所思道:“舒将军的确风姿绰约,令人见之心悦,情难自禁。”
“如何个情难自禁法?微臣愿闻其详。”李穆脸色黑沉,恨不得像捏断笔一样捏碎她的的脖子。
“你想听?可我却不想告诉你。与人相处,最忌交浅言深。”朱凝眉将书放下,拢了拢身上的薄披风,站到他面前,扬起下巴:“哀家乏了,你退下吧。”
她和他不熟,所以他连听她提起舒奕的资格都没有。
李穆恨不得掐她的脖子,啃得她浑身都是伤,用这种方法来惩罚她对自己的冷漠和绝情。
而她在见识过他的残忍和狠毒之后,就会跪在他面前祈求他的怜爱,再也不敢如此刻般猖狂。
朱凝眉看见李穆被自己气得脸色铁青。
他一直捏着拳头,拳头都捏得发白,望着她的眼神也很复杂,一会儿温柔,一会儿狠戾。
朱凝眉又开始担心起来,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一刀斩断罗克己脖子的那个瞬间。
他应该不会杀她吧,她现在可是在认认真真扮演朱雪梅。
难道她演得不像吗?
朱雪梅不就是这样的吗?
她永远仰着头说话,平等的瞧不起任何人。
李穆日思夜想的,不是这样的朱雪梅吗?
他为什么生气?
“微臣来了这么久,娘娘连一杯水都没舍得赏赐微臣。”李穆不肯离开,半阖的眸子里,藏着难以言说的消沉和萎靡,活脱脱就是个爱而不得的痴情种子。
朱凝眉默默欣赏着他俊俏的脸,一时都拿不准该继续气死他,还是该对他好点。
初夏的凉风从窗户吹了进来,将她披散在脑后的长发吹得凌乱。她随手将头发挽了个圆髻,用一根榉木枝雕的发钗固定住。
她不知自己这番动作,落在李穆眼中究竟是何种风情,就连发丝都透着妩媚,空气里弥漫着青丝在不经意间散发出的淡淡馨香。
朱凝梅稍作考虑后,决定她对李穆好一点,再继续气他。她毕竟是个假货,就算演得再真,也总有她自己难以察觉的纰漏。
李穆有权决定她全家的生死,她虽然偶尔觉得活着也没多大的意思,却从未想过要寻死。
她很想活着,哪怕痛苦的活着也总好过忽然一下就咽了气。
她在上大甲道观附近,办过很多场丧事,明白什么是死了,死了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从这世间彻底消失。
她下巴抬了抬,嗓音清脆:“哀家今日高兴,亲自煮茶给你喝。”
李穆愣愣地看着她,又看看外面的阳光,不敢相信她竟会亲自给自己煮茶。
她拿出一盒茶罐,笑着对他说:“这茶叶是我从宫外带来的,还不错,你肯定没喝过这么好的茶。”
这茶叶是她自己摘的,自己炒熟再揉成团,最后用枫子球的烟熏干。
上大甲附近的农家人都喜欢喝烟熏茶,一开始她也喝不惯那个烟熏味,可是喝习惯之后,再也离不开这个味道。这次她跟着大哥回京,别的东西都没带,只把观里的茶叶全都带走了。
也怕自己短时间内回不去,让茶叶发霉。这么好的东西,可不能糟蹋了。
朱凝眉煮茶的动作,利落得让人眼花缭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