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辞这才明白,世人对他并无偏见,是她把苏砚白想得太好。
*
苏砚白庶子出身,不被家族重视,却野心昭昭。
京城权贵,都瞧不上他,避他如蛇蝎,唯独她如一轮皎皎明月,照在他心上。
从此,他学着藏起獠牙和利爪,扮演温柔郎君,将所有温柔都给了她。
他爱至高无上的权力,也爱天真善良的她。
——可惜,她爱上的只是他伪装的那层皮。
她见过他杀人的模样,对他心生恐惧,悔婚另嫁他人。
苏砚白微敛眸光,心生一计。
锦衣卫专管天下黑暗之事,她所嫁的夫家,并不十分清白。苏砚白搜集证据,抄家拿人,易如反掌。
大婚之日,她护在未婚夫身前。
她滚烫的泪,灼伤了他持剑的手。
曾经,她也这般维护他,为何如今却护着旁人?
未婚夫奋力反抗,最终死在苏砚白的剑下,花辞惊恐伤心过度,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花辞被囚于暗巷空宅。
她看苏砚白的眼神,不再有崇拜,不再有爱,只有恐惧和厌恶。
苏砚白手上冰凉的剑茧,触摸她的面颊,他的声音比毒蛇还危险:“你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保全花家,对吗?”
*
此后的无数个日夜,花辞都在后悔,当初不该招惹苏砚白。
招惹了凶狠的野兽,却畏其嗜血吃人的本能,被纠缠住,想逃却逃不掉。
这盘死棋,她该如何破局?
第78章
几只鸟儿从枝头扑腾着飞走, 林中的野猪崽子四处逃窜。
见此情形,独自在山林中前行的朱凝眉顿住脚步,狐疑地看向四周, 提防着林中有更大的野兽出没。
她听当地的人说, 这林子里十几年前曾出现过老虎。早知如此, 就该把李穆带在身边防野兽。不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朱凝眉打量四周, 没有发现任何动静, 安慰自己不要多想。可她安静徐行的脚步,还是泄露了她心中的恐惧。
从灌木丛中走出来后, 朱凝眉看见一个没有耳朵的男子,拿着剑抵住她的喉咙。再仔细看, 他居然只有一只手臂,本该有另一只手臂的袖子里空荡荡的。昔日容貌俊秀的章忠将军, 如今变得胡子拉碴,潦倒落魄。
这诡异的气氛提醒朱凝眉, 章忠并不想与她叙旧。空中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巨网洒下,缠住了朱凝眉的四肢,让她感觉呼吸都有些艰难。
朱凝眉看着章忠那双黑眸里漫出腾腾杀意, 脑中忽然一片空白,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可章忠手中的剑几乎要割开她的咽喉, 她怕自己一张嘴就会被割喉。
但是,章忠要杀她早就杀了, 何必这样僵持着?
尽管害怕,朱凝眉还是尝试着与章忠沟通:“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章忠气得嘴角颤动,依旧满眼仇恨地盯着她,一声不吭。
“李穆, 快来救我!”朱凝眉发现章忠似乎也脑子有问题,便放弃与他沟通,直接使诈。
“你还敢在我面前提侯爷!你这个狠心的女人,居然把受伤的侯爷丢在林子里不管!”章忠眸色暗沉,握紧手中的剑,打算在朱凝眉脸上割一刀为李穆出气。
就在此时,李穆居然匆匆赶来,杀气凛凛地扑向章忠。李穆脚踝和小腿上还有未解开的捕兽暗器,可他不顾自己受伤,非要杀了章忠。他手中没有武器,便学着小黑的模样,张开嘴,用锋利的牙齿去咬章忠的咽喉。章忠为了活命,只好狠下心,一脚踢在李穆受了伤的脚腕处。
李穆的脚被暗器伤得更深,血也流得更多了,但他丝毫不将这些伤放在心上,只是凶狠地盯着章忠,一心想把章忠杀死。
“侯爷,我是章忠啊!您能记起她是谁,怎么就不记得我呢?”章忠连连后退,不服气地质问李穆。
李穆没有听懂他的话,像野兽似的扑过去,把章忠压倒在地,用锐利的眼神盯着他!
朱凝眉见李穆受伤越来越严重,不忍他腿因此残废,连忙制止他:“李穆,你别杀他,快回来。”
李穆听到朱凝眉的呼唤,立即松开手,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回到朱凝眉面前。但他依旧用身体挡住朱凝眉,眼神盯着章忠,充满杀意。
章忠满眼地无可奈何,但他知道李穆脑子有问题,不能跟他讲道理,只能顺着李穆,说:“我不杀她了,我马上就走。”
李穆听不懂章忠的话,却感受到了章忠的求饶之心,于是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用讨好的眼神看着朱凝眉,那眼神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夸奖。
朱凝眉看着他受伤的脚,苦涩地说了句:“你做得很好。”
李穆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鸡血藤花,试图将花戴在朱凝眉头上。可朱凝眉却拍开了他的手,冷着脸道:“你别碰我,我还是讨厌你!”
敢这样对侯爷说话,朱凝眉是在找死吗?
章忠瞪大眼睛,期盼李穆发狂,折断朱凝眉的胳膊!
可是李穆却没有如章忠所愿,他只是垂头丧气地把花藏进怀里,拖着受伤的腿,一步步往山林里走。
章忠讥讽地看着朱凝眉:“你别以为侯爷还记得你,他只是又把你当作了朱雪梅,你不过是个替身。”
朱凝眉对这件事已经毫不在乎了,她只是冷冷地回应:“我没疯没傻,也没有缺胳膊少腿。”
章忠看了看远去的李穆,冷笑道:“你连自己失去了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那里沾沾自喜!”
章忠丢下这句似是而非的话,转身离开。
幽静的树林里。
阳光透过高高的树梢洒下,地上遍布斑驳的阴影。
朱凝眉冷着脸往前走,眼神无意识地看向四周,却始终没有寻到任何踪迹。
一个受了伤瘸了腿的傻子,能跑到哪里去呢?
她恶毒地想:他受伤流了血,林中野兽闻到血的味道,会不会聚集在一起围攻他?死了也好,省得在我面前碍眼。
太阳即将落山,朱凝眉还是没有找到李穆,她已经口干舌燥,筋疲力尽。
坐在林中溪边喝水解渴时,朱凝眉心想:我已经尽力了,如果李穆今夜死在树林里,也是他命中该有此劫。
可她却不知道,李穆一直悄无声息地尾随在她身后。
捕兽夹碰到石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轻响,
朱凝眉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看向树林里:“李穆,你给我出来!”
李穆高高兴兴地从树林里出来,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着朱凝眉。看着此时的李穆,朱凝梅心疼起多年前的自己,当年的她也是这样傻傻地爱着李穆,也不管李穆是不是真的爱她,也不管李穆是否愿意听她啰唆地说那些废话。
当年的李穆怎么看她,是不是也像在看傻子呢?
朱凝眉面无表情地从袋子里拿出金疮药,她不是心疼李穆,她是在心疼当年那个傻傻的自己。
李穆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温驯。
她头一回知道,人的目光可以像水一样清澈。李穆看她的眼神,就像山中的清澈见底的溪水一样,没有任何杂质。他分明没有说话,她却感受到了那份浓浓的喜欢。
朱凝眉怔怔地看着他,讨厌他影响了自己的心虚,猛地对他呵斥:“闭上你的眼睛,不许看我!”
李穆笑着闭上眼睛,还以为朱凝眉是在跟自己玩游戏。
“傻子!”朱凝眉也不知道在骂李穆,还是在骂自己。
她先帮李穆解开暗器,然后再给他敷药。看了看他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后,觉得不合适,这才不情不愿地撕开她的内衬,给李穆包扎伤口。
李穆跟在她身后走了一个下午,伤口深得足以见骨,但他好像都感觉不到疼。
“你是想一辈子都当残废吗?脑子坏了,连喊痛也不会了吗?”朱凝眉控制不住地絮絮叨叨起来:“也是,从前你就皮厚。”
想起从前,朱凝穆心里的恨意死灰复燃,给李穆包扎完了,故意狠狠捏了下他受伤的地方。
“痛。”李穆当然没听懂她说什么,就记住了她说的痛,高兴地跟着重复了这个字。然后偷偷睁开眼睛,观察朱凝眉的表情。见朱凝眉眼神挪回自己脸上,好像犯了什么错似的,紧紧把眼睛闭上。
朱凝眉叹气:“傻子!”
朱凝眉给李穆处理完伤口,俯身在溪水中洗手。
李穆盯着她那张漂亮的脸,也学着她的模样,在溪水中洗干净手。然后,他又掏出了怀里的鸡血藤花,递给朱凝眉。
这回记住教训,他不敢再擅自将花戴在朱凝眉的发髻上。
朱凝眉想起他今日也算救了自己两次,心底蓦地一软,还没想明白要不要拒绝,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直接把头伸过去。等她反应过来,李穆已经把她头上的黄色雏菊拔出来扔了,戴上了那束夸张的鸡血藤。
傍晚的阳光落在水面上,金光灿灿。金光也笼罩在了李穆身上,却照得他落魄潦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