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三诱_多采撷【完结】(47)

  “是。”

  长姐呆呆看着锦照领着七个丫鬟袅娜而去的背影,悔不当初。

  谁想,她住下没等几夜,贾宅就来了一位贵客。

  -

  屋外风雨飘摇,据说嘉南一带水患滔天,裴执雪数日来皆被繁杂朝务死死缠住脚步。

  锦照接连几日,都只在迷蒙间,模糊地感受到身侧微微凹陷下去;接着,便会在无意识中翻个身,如寻求暖意的雏鸟,半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接着入睡。

  直到五日后,裴执雪才摇醒她:“禅婵禀过,说你长姐欲明日去探监,夫人以为如何?”

  锦照意识尚未全然聚拢,只含糊地嘟囔了声“好”,算是答应。

  随即如往常一般滚进他温热的怀中,手也无意识地绕上他一缕墨色长发,在指尖习惯性地捻着、绕着,呼吸很快又变得绵长均匀,坠入深梦。

  裴执雪垂眸,目光沉沉地锁在胸.前少女初绽花瓣般微启的唇上,深深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欲.火。

  快了。

  三个月后,就永远不必忍耐了。

  -

  长姐到开阳的第六日,亲自做了菜肴去诏狱探望贾家被关押的人们。

  她拎着食盒,身后跟着面容冷肃的沧枪,踏入阴寒腥臭,满地黏腻的阴暗诏狱。

  她发髻潦草,衣衫倒是簇新。

  走路步伐像踩在棉花上一般虚浮,叫人怕她随时要栽倒。

  脸上像打了层白蜡,浑浊的汗珠扒在蜡上,深深凹陷的眼睛违和的红肿,让人望之生厌。

  想起锦照口里随意提起的那些过往,案后的凌墨琅根本不屑看她。

  他们在墨色的牢门前停步。

  长姐似乎倒退着踉跄了一步,沧枪用佩剑防她摔倒,垂首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凌墨琅的目光在沧枪与牢头脸上迅疾扫过,彼此交换了一个无声的视线。牢头会意,“哗啦”一声拉开了沉重的铁门,侧身让长姐独自一人步入门内那条狭长、只关押贾家父子和仆从牢房的通道。

  铁门在她身后轰然闭合,震落几许灰尘。

  凌墨琅停笔,对沧枪道:“辛苦,坐下喝杯茶吧。”

  沧枪严肃垂首:“末将不敢。”

  凌墨琅挑眉:“末将?恭喜,你高升何处?”

  沧枪拱手:“卑职惶恐,锦衣卫挂个闲职,方便各处出入罢了。”

  疏离客气地来往了一炷香的功夫,凌墨琅端茶的手一顿。

  还不出来?

  他对狱卒道:“开门看看。”

  -

  下了整日雨,阴寒大于凉爽,于是,风扯了两片棉絮盖住缩成一线的月亮。

  暖阁内,气氛难得闲适。

  锦照烘着湿发,与云儿闲聊:“你说诏狱里,我那父兄见到长姐时,会是何情景?”她眼中带着一丝凉薄的讥诮,“会抱头痛哭么?”

  云儿摇头:“怕是互相推诿罪责。”

  角落矮墩上,一灯幽幽叹息。

  “你又愁什么?”锦照侧目。

  一灯顶着新生的倔强短发,苦不堪言:“夫人近日心神难安,日日拽着我讲经,还要陪她写几百遍《往生咒》,我着实受不住了。”

  锦照微叹:“难为你了。索性你就住母亲那边?”

  “饶了我吧!”一灯猛摇头,新生的短发如钢针竖立,“若真有心出家,当初何必离开无相庵?”

  “哦?”锦照眼波流转,促狭一笑,“不想出家,那你是想……出嫁?”

  吱呀——

  门扉猝然洞开,裹进一股刺骨湿寒。

  裴执雪的身影凝在门槛处,温润玉面被凝重铁色取代。

  锦照已经有经验了,裴执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他这样定是出了大变故。

  窒息的感觉瞬间劈头盖脸地袭来,空气被抽干。

  “大人如此,可是因着水患?”她起身,声音艰涩,还企图挣扎。

  裴执雪挥手屏退云儿与一灯。他步履缓而沉,靠近时,眼中罕见地浮起悲悯的柔光,动作是异样的小心,仿佛锦照成了件易碎的琉璃。

  他引她在罗汉榻坐下,俯身相询,字斟句酌:“锦照,你对贾姓那几人还有亲情吗?到什么程度?”

  看来查出的结果不甚好,他们果真参与其中。

  锦照如是想。

  她毫不犹豫的冷淡回答:“活着不再往来,死了给他们收敛报仇。”

  裴执雪追问:“那若无仇可报?”

  锦照轻嗤:“罪有应得?那便只收尸。”

  裴执雪直起身,摘下乌纱帽,随手搁在小几上,发出极轻却又格外清晰的“嗒”一声。

  他回身,目光锁定她的瞳孔,缓缓道出噩耗:

  “锦照。”

  “一个时辰前,你长姐,将你父亲与你两位兄长——”

  “连同随行侍奉的几个婢仆在内,”

  “整个贾氏一门,连带家仆算十七口人——”

  “全都因用了你长姐探监时带进去的亲手饭食,身中剧毒。”

  他轻轻闭了下眼,复又睁开,直直地看着垂着头的少女道:

  “他们被发现时,已无一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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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锦照再有意识时, 睁眼看到的便是熟悉的月牙撒花床帐的帐顶,鼻尖是裴执雪身上让人安心的淡香。

  他正神色忧虑的坐在侧,见她醒来, 用帕子轻轻擦拭她的眼角。

  帕子离开时, 脸上感到一阵凉意,锦照才后知后觉的发现, 自己哪怕在昏迷时, 也一直是哭着的。

  “我……不应该啊。”锦照意外。

  她分明对那些人只剩憎恶, 恨不得自己亲手除之。

  可为何还是会感到心痛?

  锦照以自己对他们仍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为耻,拿帕子盖住情绪。

  大概是自小习惯向他们摇尾乞怜,想得到他们一丝亲情的卑微深入骨髓吧。

  她自嘲的想。

  裴执雪在她身边躺下,抱住她:“哭吧,为夫一直在……”

  不抱还好,突然有了倚靠,锦照再忍不住, 揪着裴执雪衣领低低哭泣:“为什么……他们怎么死的……”

  裴执雪看着在自己怀里缩着的少女,温声宽慰:“她许不是故意的, 送去的菜里, 都添了许多苦杏仁……”

  “是粉末?”锦照追问。

  裴执雪也知不可能用“意外”二字敷衍过锦照, 便只点头, 沉默着抱紧锦照。

  少女剧烈颤抖。

  苦杏仁只有制成毒药时,才会提炼成粉末。

  不是意外。

  锦照:“她可留下书信说明缘由?”

  裴执雪:“并无。婆子们说,为她帮厨时,只看她有些魂不守舍。沧枪送她去的一路上, 也并无异常。”

  锦照不语,在裴执雪怀里静静靠着,消化他所言。

  裴执雪看她缓过来, 循循善诱:“莫夫人出事后,那些流言蜚语又有了。虽我乃一国首辅,纵我手段万千,也堵不上悠悠众口。你我还好,他们终归不敢在我们面前造次,”他捏捏锦照柔软的小肚子,“但若事态继续扩大,会影响我们未出世的孩子……他/她总会听闻与疑惑的。”

  锦照呼吸变轻,一字不漏地听着。

  男人胸腔震动,缓缓道:“况且,你刚操持完一场丧礼,贾家祖坟还远在西原,无论如何你也受不住。”

  锦照水濛濛的杏眼抬起,神情彷徨地求助:“大人想到解决之法了?”

  裴执雪犹豫着颔首,思虑许久才不得不开口:“有是有……就看你是否能接受。”

  “用其他人假充他们,再判罪流放,隐瞒他们的死讯。过些时日,世人自会淡忘。”

  “你若点头,为夫即刻安排。先在裴府秘密把丧事办了,再选地方安葬,日后再着人迁回祖坟。”

  裴执雪说完,修长有力的手臂环着他选的夫人。

  他知道,她不会选错答案。

  半炷香后,锦照再抬头,彷徨不再,“长姐的死讯要报回去,只说惭愧自尽,让她的一双儿女不至于憎恶她。”

  她祈求:“大人可能做出一封她诚心悔过的绝笔信?莫夫人遗物里有她留下的家书。”

  她心思已定,不但要随书信补足大姐亏欠的银两,还要以她宰府夫人的身份,给那一对外甥和外甥女备下足够傍身的钱财。

  人心易变,今日的怜悯同情,他日恐化作嫌恶欺辱。

  但,银子在哪,秤就永远往哪边沉。

  她顿了一下,小声:“大人,能不能再给外甥女与外甥派两户可靠的人家去照顾着?”

  裴执雪轻吻她发顶:“你的用心为夫明白,放心,人我亲自选。”

  锦照哽咽:“他们是我仅剩的亲人……我不想他们经历过我经历的……”

  “我都懂。”

  裴执雪墨黑的双眼空洞看着月牙戳破惨淡的薄云,唇角微扬,说出的话却满含遗憾与悲悯。

  救下孩子,锦照才觉得有些精气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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