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湛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一眼,平淡,平静,就好像看地上的尘土,一切微不足道的事物。韩愿浑身的热血嗡一下全都冲到了头顶,韩湛根本不在乎,他竭尽全力的威胁,在韩湛看来就像个笑话。
凭什么!
韩湛穿过书房,往前院方向去,半路上撞见韩永昌提着鸟笼子正要去花园里遛鸟,看见他时有些意外:“你今天怎么走这么晚?”
韩湛躬身行礼:“今天不上朝。”
“哦。”韩永昌点点头,提着鸟笼子走出去几步,忽地想起来,不对呀,平常没有早朝的时候他也是天不亮就走了,几曾到这时候还能在家里看见他!
韩湛穿过中庭,往仪门的方向去,西边路上蒋氏带着几个丫鬟正往这边来,老远便笑问道:“哟,这不是湛哥儿吗,今儿怎么走得这么晚?”
韩湛停步:“今天不上朝。”
“我怎么记得你上不上朝都是四更天离家呢?”蒋氏走到了近前,抿嘴一笑,“难不成是我记错了?”
韩湛没说话,行了一礼快步离去。
蒋氏目送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儿走得这么晚。叫过丫鬟:“待会儿你去打听打听,大爷怎么这么晚才走。”
韩湛来到大门内,马房上的人牵马等了多时,看见时连忙迎上来:“大爷今儿走得晚。”
韩湛翻身上马,抖开缰绳一跃跳出门槛。
刘庆一路小跑追在后面,冲牵马人龇龇牙:“你呀,以后没话说就闭上嘴,别硬找话!”
忍着笑又暗自叫着苦,韩湛平日里雷打不动四更天出门,这一晚,家里上上下下都来问,看韩湛的脸色似乎是不大高兴,这要是甩开了赶路,他这两条腿的,怎么追得上四条腿的!
韩湛纵马跑了一阵子,勒住缰绳。
晚走了半个时辰而已,这家里的人是怎么回事,一个二个盯着问个没完。大家子里人多嘴杂,只怕到时候还要去聒噪她。看来以后应该时不时晚走一两次,成了习惯,这些人也就不会大惊小怪了。
也不知道她醒了没有。再多睡会儿吧,睡足了才有精神,今天晚上,只怕还要熬夜。
***
慕雪盈慢慢睁开眼睛。
斜斜一道阳光从窗户的方向透进来,照得帐子里一片明亮,几粒细细的灰尘慢悠悠的,在明光里腾挪浮动。
天已经大亮,太阳都这么高了。
一个激灵急急坐起来。坏了,睡过头了,韩湛的早饭还没安排,黎氏昨天就约好了,早上一起商量菜单的事。
披衣下床,正要揭帐子,门开了,钱妈妈走进来,笑眯眯地挽起了帐子:“大奶奶不着急,大爷吃完饭已经走了,特意吩咐了让大奶奶多睡会儿。”
那时的情形慢慢闪回眼前,韩湛轻轻拍着她,温暖干燥的大手。在她耳边安抚着,让她睡吧的语声。下床时回头,在她唇边轻轻的一吻。
看来昨夜,他很满意。心里安定下来,慕雪盈问道:“什么时辰了?”
“刚到辰时。”钱妈妈道。
比平常,足足晚了一个时辰。看来只要让他满意,也未必一定要四更四点必须出门。慕雪盈起身:“太太那边有没有人来催?”
丫鬟们由云歌带着,轻手轻脚进来服侍洗漱,钱妈妈递上牙粉:“太太那边没来人,大奶奶,大爷吩咐请了大夫,待会儿过来给大奶奶诊脉,开些滋补保养的药。”
只怕不是滋补保养,是备孕吧。慕雪盈笑了下:“好。”
两刻钟后。
慕雪盈出来院门,向黎氏的正房走去。
身上还有些酸疼,但也许是睡足了的缘故,精神却极是饱满。原来这件事还有这种功效,能让人抛却所有杂念,睡一个满足的好觉。
韩湛昨夜,应该也睡好了吧?
穿过踏道,看见正房高高的院墙,门前有人等着,是韩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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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庆祝不必哥胜利圆房,撒花!
收到了宝宝们的霸王票和营养液,不必哥非常感谢,表示会继续努力,更加坚啊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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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大雪之后连着阴了许多天, 今天是头一个大晴天,太阳照得好,艳丽明亮, 所有的一切都染着阳光的影子, 韩愿觉得刺目,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她越走越近了, 没有躲避他,也没有留意他,就好像他和周遭的树木围墙,和地上的石头一样, 没有任何需要她留意的地方。韩愿心里一阵慌乱, 随即又告诉自己, 这不是真的,她只是当着众人, 不能对他有任何不一样的表示罢了。
上前一步,迎着她:“见过嫂嫂。”
嫂嫂?慕雪盈有些意外, 他不是从来不肯这么叫她吗?脚下没有停,向他略一点头, 迈步走进院里。
韩愿连忙跟上,心里像刀割一样, 痛到喘不过气。
那声嫂嫂,当真是对她, 对他们过往的背叛了。她成亲这么久,他从来没叫过她嫂嫂,从前以为是厌恶她,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不是厌恶, 是不舍。
叫了嫂嫂,就意味着他们曾经的一切,情意和婚约全都失去了,可他现在,不能不叫。
昨夜在那间滴水成冰的书房里,他片刻不曾合眼,想了很多,如何揭破韩湛的真面目,如何扳倒韩湛,夺回她,可所有的梦想都在今天早上看见韩湛的刹那,破碎了。
韩湛根本不在意他的威胁,那将他看做无物的神色、目光,让韩愿一想起来满身的血就往头上涌,同时又觉得像掉进冰窟一般,浑身冰冷。
韩湛不在乎,因为他根本没能力把他怎么样。就算找到证据,揭破韩湛的卑劣,韩家上上下下除了黎氏,大约也没人支持他,因为韩家目前几乎全靠韩湛一个人支撑着,从韩老太太到韩永昌,都绝不会让他动韩湛。
他也想过到时候将真相公之于众,借助外界的力量的扳倒韩湛,但那样会连累她的清誉,让他投鼠忌器,况且以皇帝对韩湛的看重,恐怕也不会让他如愿。
他想了那么多,结果只证实了自己的无能。他太弱了,弱到韩湛根本不屑于把他当成对手,他没有韩湛的权势,没有韩湛的地位,甚至没有韩湛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他在韩湛面前,就是一个可笑的孩童,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韩愿喃喃的:“过去是我误解你了,都是我不对。”
慕雪盈看他一眼,他脸色实在难看,眼中布满了红血丝,眼底下青紫一片,却像是一整夜都不曾睡的样子。忽然想起昨夜听见的吵嚷,心里一跳。难道昨夜他又来闹了?韩湛为什么只字不提?“二弟有事?”
二弟。嫂嫂。韩愿说不出话,心都被撕得鲜血淋漓,借着这痛楚,狠狠与过去的自己做割舍。
从前的他以为凭着韩二公子的身份,凭着他胸中的锦绣文章,拾青紫如探囊取物,他不屑与官场中人结交,不屑于像那些同窗一样汲汲营营,可现在他明白了,什么清名,什么风骨,都不如权势重要。如果他手握权势,韩湛敢这么对他,敢夺走她吗?
权势,多么好的东西。韩愿在晨光中定定看着慕雪盈,他会拿到足以与韩湛抗衡的权势,他现在已经是解元,他会在春闱中拔得头筹,以最快的速度为自己争得一个进身之阶——只要舞弊案尽快处理完,春闱如期举行。“你放心。”
慕雪盈没听明白,微蹙着眉头:“放心什么?”
韩愿看着她:“我会查清楚一切,尽快结案。”
尽快结案,他才能尽快应试,得到他需要的权势。在此之前他必须学会隐忍,他会叫她嫂嫂,他会表现得兄友弟恭,但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扳倒韩湛的机会。
他会夺回她的,她是他的,从十岁那年,他们的姻缘就定下了。
“这件事不需要你插手,”慕雪盈立刻说道。经过昨夜,她很确定韩湛对她的喜爱,在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让韩愿再闹出什么岔子,“我已经有头绪了。”
“可是姐姐……”韩愿忍不住辩解。
她细细的眉头微微一蹙,韩愿立刻意识到自己又喊错了,连忙改口:“嫂嫂。”
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他们已经来到了正房廊子底下,不远处两个婆子正在铲除角落的积雪,廊子上几个丫鬟在擦拭扶手,清洗雕花装饰,到处都是耳目,万一让人听见了,会连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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