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雪盈怔了下,意料之外,心里生出淡淡的暖意。
她早就想见见县令,或者学官也好,女塾要想长久办下去,要想在当地有影响,离不开官府的支持,哪怕不支持,不阻挠就好。父亲在世时曾求见过县令为她说话,但县令不以为然,反过来说些女子该当安于家室之类的话,后来父亲重病,她忙于侍疾,再没找到机会与县令沟通。
原本也打算等出了热孝就想办法见见县令,如今他替她安排了,自然是好。慕雪盈福身道谢:“多谢世兄,我随世兄一道过去。”
他是什么时候跟县令约好的呢?昨天见面时他不曾提起,应该当时还没有去办,那么就是分开之后了。
她拒绝了他,他没有怀恨,反而还在为她着想。他这个人的确是心胸阔达,不会因为个人恩怨为难她,也从不曾看轻过她做的这些事,他从出现之后一直都在帮忙。
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在前面领路,积水中垫着石头方便过路,她提着裙角走上去,他趟着水在她旁边,伸手虚虚扶住:“小心。”
四邻八舍此刻都有人,难得雨停,众人都抢着时机出来疏通排水沟,修葺屋顶道路,韩湛能感觉到无数视线落在他们身上,不动声色,伴在她身边。
他在慕家出现过几次,邻居们多数已经知道他是谁,况且经过摔盆那一遭,所有人都知道两家有婚约,至于这婚约落在谁身上,她不曾说过,他自然更不会说。
作战当因势导利,制造有利于己方的舆论也是取胜的关键,四面楚歌之所以奏效,便是营造了楚地尽皆归汉的错觉,若是这些人以为与她有婚约的是他,他当然不会去纠正。
反而要让更多人看见他们在一起,让那些觊觎她的人知难而退。
驿站派来的车子等着路口,韩湛伸手扶住:“慕姑娘请。”
慕雪盈上了车,一路积水,车行缓慢,他始终跟在车边不行,却像是守护一般。
远远望见县衙大门时,县令带着属下迎了出来:“下官参见指挥使。”
韩湛点头致意,转回身小心翼翼扶慕雪盈下车,余光里瞥见一众官吏惊讶的表情,很好,从今往后,丹城上下无不知道他们关系匪浅。
手段虽然不大光彩,但兵不厌诈,他已然处于劣势,自然要加倍打起精神。
县令殷勤带到堂中坐下,韩湛开门见山:“我听闻慕姑娘在乡里开办女塾,分毫不取教授贫寒人家读书,所以此番专程前来探望,慕姑娘高风亮节,返京之后我会亲自奏明圣上。”
目光在县令身上一顿:“明府教化有方,治下出了慕姑娘这样杰出的人物,届时我将一并向陛下奏明。”
慕雪盈看见县令又惊又喜的神色,他果然老辣,所说所做无一不直击要害,她的事迹直达天听,那就是县令绝好的政绩一件,从今往后,县里再不会阻挠办学,反而会大力支持,极力促成。
“这次雨灾明府借出社稷坛解机户燃眉之急,与慕姑娘一道赈灾,我也会向陛下奏明。”韩湛又道。
“下官愧不敢当,不敢当,”县令连连谦逊,脸上的喜色掩都掩不住,“都是大人英明,慕姑娘爱惜百姓,下官只是做了份内之事。”
“明府不必谦让,该报的功我自然会报。”韩湛话锋一转,“家父与慕老先生多年老友,如今慕老先生不在了,慕姑娘的事就是我的事,今后还请明府多加照应。”
慕雪盈心里一动,抬眼,韩湛低头看她,神色坦然,也许是她多心了,他只是关切她,怕她一个孤女处处艰难,所以才这么说。
“分内该当,分内该当的。”县令连声说着,想起先前传言韩湛与慕雪盈有婚约,看今天的情形是确凿无疑了,不想治下竟有这般奇遇!先前总觉得一个女子抛头露面有伤风化,但韩湛身为夫婿尚且支持,还要禀奏皇帝,他还有什么可说的?今后大力支持,必定好处多多,“慕老先生泽被乡里,慕姑娘心怀悲悯,下官定当竭力辅助,慕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义不容辞。”
慕雪盈起身道谢,心里有些感慨。先前想见县令一面都难,如今韩湛一句话县令就改变了态度,官大一级果然不同。但,她并不是拘泥不化的性子,只要能达成目的,她也不妨借力打力。
韩湛安静看着,神色肃然。方才那话既是维护她,也是宣示主权,声势已然造好,外敌等待处理,今后他最要紧的,便是赢得她的心。
急她所急,想她所想,她要做的事他要比她更用心去做,总有一天她会明白,他不是她前路上的障碍,而是与她志同道合,可以携手同行的爱人。
离开衙门时雨又下了起来,慕雪盈抬起窗子,韩湛还跟在车前,斗笠上连珠似的落着雨,掉下来砸在蓑衣的缝隙里。他感觉到她的目光,回转头来看她,慕雪盈看见他残断的眉尾上一两滴雨水,露珠一般,倏忽闪一点光。
他跟她想象的完全不同,他跟她想象的又完全相同。
“今日之事多谢世兄。”慕雪盈低声道。
“跟我不必见外,”韩湛看着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无论什么时候你遇到难处,记得叫我。”
风吹着雨,染得脸上有些湿凉,心里却是暖的,慕雪盈点点头:“好,我不跟世兄见外。”
呼吸有些乱,韩湛不愿被她看出,转过了脸。能得她这句话,他一整夜不眠不休的筹划也就不曾辜负。“我待会儿返京,到时候会当面向陛下禀奏你的事迹,恳请陛下嘉奖,如此,姑娘今后的路也许能走得从容些。”
慕雪盈没有推辞,她固然不是贪图名利才做这些事,但有了名利,她所求的大道才更容易推行:“多谢世兄。”
“不必跟我见外。”韩湛终是忍不住又看她一眼,“慕姑娘。”
慕雪盈抬眼,他看着她,目光深沉得如同不见底的幽潭,让她的心跳突然失去了一拍,良久,他转过目光:“昨天你说的话我都记得,我并不觉得姑娘的所作所为离经叛道,姑娘雄才大略,心怀悲悯,我远远不及,愿追随姑娘左右,为姑娘效犬马之劳。”
心脏砰的一跳,慕雪盈说不出话,怔怔看着,他向她靠近些,睫毛上沾着雨丝,于是幽潭有了雾气蒙蒙的柔情:“我昨天所说乃是肺腑之言,我心悦姑娘,此情不渝。无论姑娘还要考虑多久,我都会等。”
慕雪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车子会送姑娘回家,我先走一步,告辞。”
马儿踏着泥泞而去,他远远回头,跟着加上一鞭,消失在茫茫雨雾后。
慕雪盈握着窗棂,手脸都打湿了,睫毛上也沾了密密的雨珠,也许和他方才一样了。
***
韩湛在城门外碰上应命赶来的黄蔚,勒马停住:“安排几个精细的留下,查清薛放鹤的底细。”
越是神秘,越是危险,这个薛放鹤很可能才是他的劲敌,知己知彼才能一击制胜,弄清薛放鹤的底细,他一定会扫清这个障碍。
拍马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若是薛放鹤接近慕姑娘,立刻报我。”
他会立刻赶来,绝不给薛放鹤任何可乘之机。
黄蔚答应着,他离开了又再回头:“若是慕姑娘遇到什么难处,立刻报我。”
黄蔚忙又应下,怕他还有吩咐,一时也不敢走,他果然第三次回头,这次没有吩咐什么,只是定定望着城门之内,黄蔚便也跟着去看,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他在看什么?正纳闷着,他拨马离开,这次再没有回头,很快消失在远处。
两个月后,丹城。
“姑娘,”云歌满脸欢喜跑进来,“方才衙门里来人,说陛下已经颁下旨意嘉奖姑娘,圣旨这一两天就要到了!”
慕雪盈放下笔。
韩湛走后给她写过两封信,一封是刚走不久时,说是已经向皇帝禀奏了她的事迹,请求皇帝给她嘉奖,另一封是三天前到的,说皇帝已经决意嘉奖,圣旨正在各部流转。
从他开始筹划到最终实现花费了两个月,她做的这些虽然于民有利,但并不是惊天动地的功业,况且又是只招收女子的学堂,她能想象到其中会遭遇多少阻力。这两个月里韩湛必定日夜劳心,不知在皇帝面前做了多少努力,才换得这个结果。
他说愿为她效犬马之劳,他不曾食言。
“县衙说传旨的天使这几天就到,请姑娘早做准备,到时候好迎接圣旨。”云歌又道。
慕雪盈心里一动,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韩湛。会是他吗?
心里很快否定了这个答案,此事归礼部管辖,非他职责所在,他那么忙,每次来信都只是短短一两句话,想必不会来吧。
竟有些淡淡的怅然。拒绝他时并不曾犹豫,可这两个月里她却时不时想起他,想起他带着伤疤残断的眉尾,想起他睫毛上染着的雨珠,想起他语声沉沉的那句,我心悦姑娘,此情不渝。
耳尖有点热,慕雪盈定定神,起身:“咱们先把家里收拾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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