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慕雪盈松一口气。
多年的枷锁一朝解脱,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他重信守诺,既然亲口说出这话,今后就再不会用婚约的事来要求她嫁,那么她就有了许多转圜的余地,“世兄方才所言,容我考虑一下。”
韩湛看着她,许久:“好。”
到现在隐约有种感觉,方才她连连追问,很可能是为了让他亲口说出婚约废除,她是真的不想嫁。
但,她不想嫁的只是韩愿,不是他,她去过长荆关,他们心有灵犀,这些天里他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默契,她答应了考虑,自然对他还有情意。压下心里的忐忑:“那么,我等你消息。”
她点点头,温声道:“厨房有热水,耳房可以洗浴,时辰不早了,我先告退。”
她走了,穿过密密的雨帘,伞盖下轻盈飘动的裙裾,也许是错觉,韩湛总觉得她的步子格外轻盈,她为摆脱了这桩婚约而庆幸。
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心乱如麻。
这样也好,婚约早该解除,平生第一次心动,他也不想是因为别人的约定而捡漏,更不想让心爱的女子因此受半点委屈。也好,断绝从前的约定,他们重新开始,他们会有纯粹的,只属于他们自己的约定。
她要考虑多久?明天能给他回话吗?
慕雪盈回房换了衣裳,剪了烛花,依着白天了解的各家情况,细细筹划明天运送桑叶的计划。
一共六家需要晾晒桑叶,消息若是传开,肯定还会有更多人家加入,社稷坛地方再大总也有用完的时候,需得按着各家的数量和日期安排好,穿插进行,如此才能坚持完整个雨季。
纸上密密麻麻,很快写好了明天的搬运计划,慕雪盈起身向书房走去。
居丧几个月,切磋学术的信挤压了几十封,趁着今晚心情舒畅一道回复完,也算了了这桩事。
大门虚掩,透过门缝看见客房的灯还亮着,韩湛也没睡,他这会子在做什么?
耳边蓦地响起他急切莽撞的语声“我心悦姑娘”,慕雪盈转过目光。他并不是为了守约而担下她这个责任,他成熟可靠,心怀家国,他跟韩愿完全不同,但她要的,是更广阔的天地。
说要考虑,无非是权宜之计,她已经拒绝了一次,不好在同一晚拒绝他第二次。等时机合适,她会跟他说明白。
翌日。
雨还在下,地面一片泥泞,韩湛指挥着差役帮忙,装车运送几家的桑叶。
慕雪盈在向各家人解释运送的批次和日期,她做了计划书,做了写着各家姓氏和桑叶数量的标签,方才装车之前已经挨个贴好,避免混淆。
韩湛转回目光,她必是昨天探访时已经想好了对策,连夜安排出来的,如此一来整件事有条不紊,各家不会因为不寡不均生出龃龉,后续若是有其他人家想要借地方,也能按计划进行,她实在胸有丘壑,处处让他意外,钦敬。
她什么时候给他回复,会是他盼望的吗?
车马顶风冒雨往社稷坛驶去,慕雪盈撑着伞正要跟上,韩湛拨马回头:“雨大,你回去吧,有我照应着就行。”
慕雪盈没有坚持,有他在,必定能把事情办得妥当,她倒是可以偷个懒。
停住步子,他拍马要走,又回头看她,欲言又止。慕雪盈心里一跳,他很快回头,跟着车队离开了。
是要问她的答复吗?他竟如此心急。
***
韩湛返回慕家已经是午后时分,慕雪盈不在家,去织造行会和机户们商议如何应对淫雨,老仆人迎上来说道:“我家姑娘说雨太大,请韩大人在家里歇歇,不用去找她。”
韩湛也只得按捺住性子等着,满心里急切无法抑制,书房门开着,便想着去拿本书来看。
书架顶天立地,按着经史子集放满了一整间屋,韩湛随手拿了一本,回头,书桌上放着两摞书信,隐约露出封皮上放鹤二字。
是给薛放鹤的信。放鹤先生名满天下,可从丧礼至今却始终不曾露面,任凭她独立支撑。如此凉薄,实在有负声名,不配为慕泓爱徒。
韩湛下意识地走近,看见来信封皮上驿站的印戳,日期是四天之前,薛放鹤的回信放在旁边还未寄出,他是昨天一早到的,也就是说,薛放鹤在他赶到之前来过慕家回了信。
脑中有什么闪过,韩湛皱着眉。怎么会这么巧,他来了,薛放鹤就走了,就好像薛放鹤特地卡着他不在的时候才会出现。而且薛放鹤与人联络,为何来信回信都送到她家?
门外有动静,韩湛急急抬头,不是她,是云歌,老远就道:“书房有点乱,大公子请到客厅看茶吧。”
她有点紧张,为什么?韩湛思忖着出来,佯作无意:“放鹤先生前几天来过?”
“没有。”云歌背转身去倒茶,没有看他,“先生近来有些忙,不曾过来。”
她在说谎,又是为了什么?韩湛披上蓑衣:“我去接一下你家姑娘。”
雨小了些,淅淅沥沥涨满清溪,韩湛在行会门前迎到了慕雪盈,她和几个机户首领边走边说,她年纪虽轻,但从容沉稳,条理清楚,那些年长她许多的机户首领看起来都十分敬重她。
韩湛停在门外等着,心里鼓荡起着不知名的情绪。
她这么好,他是真心觉得配不上她,必得之心反而更加强烈。
慕雪盈也看见了他,与众人道别之后快步走近:“世兄。”
韩湛拿过伞为她撑着。风吹雨丝,打湿自己半边肩膀,那些话终是忍不住,急切着问了出来:“昨天我所求之事,姑娘可想好了?”
她看他一眼,转过目光,望着伞外茫茫的雨雾:“世兄来了几次,也看到我平时都做些什么,这些是我半生心血,我不会放弃。”
韩湛一颗心沉下去,她停住步子,福身一礼:“贵府门户森严,势必不能容一个离经叛道的媳妇,还请世兄见谅。”
第132章
三更过半,韩湛依旧醒得双目炯炯。
心里如同油煎,反反复复只是她那句“还请世兄见谅”。
她拒绝了他,他固然不至于自负到认为她一定会答应,但她分明是毫不犹豫,也许昨天他提出求娶之时她便已经做出了决定,她竟然真的丝毫不曾考虑过嫁给她!
下床,推窗。
潮湿黏腻的空气扑面而来,和此时的心绪一样,让人透不过气。
她拒绝了他,但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都对,韩家规矩多,京城圈子里规矩更多,她现在努力做的这些事,韩家多半不能接受。
在此之前模糊想过,但没有深想,也许是隐约存有这个顾虑。现在想来她对韩愿悔婚反应平静,也许她那时候就存着退婚的心思。
他该庆幸的,至少她的拒绝并不是针对他,但又怎么可能庆幸?这些天里他虽然尽力帮她,虽然欣赏她所做的一切,但如果她答应了,他能保证让她随心所欲,婚后依旧继续她的抱负吗?
风推着雨,从屋檐下闯进来砸在脸上,韩湛一动不动。
不能。至少眼下不能。
他自问不是苛刻不通情理的人,但在见到她之前,甚至直到她拒绝之前,他也还是默认了女子成亲后要相夫教子,直到她用温和却坚定的拒绝,彻底打破他不曾公之于众的心思。
相识虽短,但他明白,如果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她绝不会嫁给他。
而他,要定了她。
推门出来,披上蓑衣。
门外守夜的小吏连忙跟上来:“韩大人有什么吩咐?”
昨天她拒绝他后,他不好再留在她家,所以搬来了驿站。
距离她家七八里地,此刻心乱如麻,他需要见到她。
韩湛套上雨鞋:“我出去走走,不必跟着。”
庭中积水漫过脚踝,小吏跟在后面,带着诧异说道:“雨大得很,下官给韩大人备车吧?”
“不必。”韩湛大步流星走出去,向着慕家的方向。
这世上历来是男主外女主内,千百年来都是如此,但一直如此,就是正确的吗?她的能力不逊于男人,甚至超过多数男人,难道真的要因为成亲嫁人,从此就埋没在内宅?
韩湛停住步子。
雨水瓢泼一般,噼里啪啦打在斗笠上,韩湛眉头紧锁。
易地而处,如果他现在突然变成女子,难道就甘心从此守在内宅,把从前的一切全都抛掉?
不可能,就像把雄鹰关进笼子,只会千方百计寻找出口,绝不会突然变成一只金丝雀。
他都做不到,又怎么能要求她能做到?
从前他想到夫妻之道,未免带着世俗眼光,男人该当如何,妻子该当如何,可如果抹掉男女之别,一样为人,凭什么因为是女人,因为是谁的妻子,便要舍弃自己的理想抱负,甘愿雌伏后宅?
心里前所未有的清明。她选择了她的路,那么他便一路护卫,让她能从心所欲,走好她的路。
他会得到她的心,她去过长荆关,隔着饮马河张望过他,他不信她心里没有她。天底下没有人比他们更般配,只要他能坚定地守护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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