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至此,心里突然一疼,她恰在此时回头看他:“世兄是去哪里公干?”
“阜兴。”韩湛深吸一口气,心脏似是被什么戳着扎着,让人呼吸困难。不能再见她了,但,等她嫁入韩家,他还是无可避免,会每天遇见她。
“阜兴。”慕雪盈重复着,步子慢下来。
距离这里四百多里地,昨天他说到附近办差,顺道过来,可四百多里地,算顺道吗?
步子越来越慢,他更慢,牵着马走在溪边,与她保持数尺的距离,慕雪盈转过脸。
他在回避,今日之前他并不曾有这种态度。他对她好像很在意,在意到四百里地也只看成是顺路,专程走这一遭,在意到她手上只是一个小小的口子,他就那么紧张。
蓦地想起当年长荆关上猎猎的战旗,她隔着饮马河粼粼的波光,想象着出关杀敌的少年将军是什么模样。她终于见到了。慕雪盈低声道:“世兄为我的事专程走这一趟,我十分感激,但我还是昨天的意思……”
“我说过,”韩湛很快打断,带着无名的焦躁,“我在,婚约就在。”
哪怕她要嫁的,不是他。待她嫁入韩家,他可以离开,不打扰她。
“世兄守信重诺,不以我孤寒而生嫌弃,我十分感激,但世兄若是真为我好,还请成全我一点私心。”慕雪盈停住步子。
他立刻也停住,压着眉不肯与她对视,慕雪盈看着他。他很关切她,除了歉疚也许还有别的因素,但她不想细究了。当年的心绪还历历在目,可她眼下最好是利用他的歉疚和好感摆脱婚约,从此天高地阔。“时过境迁,齐大非偶,世兄想来也不忍心看我将来被夫婿厌弃,小心翼翼在后宅讨生活吧?”
韩湛终是上前一步。他不会让她落到那个境地,有他在,绝不会让韩愿慢待她半分:“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世兄,”她唇边一点无奈的笑,梨涡若隐若现,“夫妻俩房里的事,大伯哥又如何插手?”
韩湛愣在当地,如遭雷击。是啊,他只是大伯哥,她与韩愿夫妻间的事,他便是再强势又如何管得?
“慕山长!”前面有人唤,是女塾下课了,几个出来散步的姑娘看见了他们。
她转过头去打招呼,韩湛沉默地站着。
大伯哥,他到此时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
他可以强逼着韩愿娶,但若是她嫁过去以后受了委屈,他只是大伯哥,大伯哥过分关注弟媳,只会为她带来无尽的麻烦。
身边唧唧喳喳,姑娘们围着她说着课业进度,说着蚕桑纺织,有人认出了他,笑着打招呼:“韩将军好。”
韩湛回过神来,颔首致意。
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忽地笑起来:“慕姐姐,前年你去长荆关有没有见到韩将军啊?”
韩湛心里砰地一跳,抬眼,她转过脸,回答得十分简略:“没有。”
韩湛上前一步。她去过长荆关?因为什么事,为什么不曾来见他?
“慕山长去的时候正在打仗,没见到韩将军,”另一个女学生说道,“慕山长还在饮马河边遥望战场呢。”
她背对着他不曾答话,韩湛跟上去,一双眼望住:“你去过长荆关?”
前年,对犬戎决定性的一战,他越过饮马河,轻骑突入,斩下犬戎王的头颅,原来那时候,她也在。他从不曾知道的,他们之间隐秘的联系。“为什么没告诉我?”
他目似幽潭,慕雪盈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过了脸。人大概总会有好奇心,她从韩愿口中知道了太多他的事,他成了她最熟悉的陌生人,抛洒热血,守土卫国,西北边境上以血肉筑成不倒的长城。
前年父亲北游,是她提出去一趟长荆关:“只是随父亲游历,恰巧路过。”
有什么蓬勃生长,瞬间填满胸臆,韩湛在袖子下攥住拳。她在躲闪他的目光,若是没什么,她怎么会躲闪?她不再跟他搭话,只向那些学生们说着话,韩湛翻身上马:“世妹,我先走一步,等我消息。”
慕雪盈怔了下,回头,他快马加鞭,顷刻已经是远处一点模糊的背影。他为什么突然离开,他要她等什么消息?
入京千里路程,韩湛昼夜不休。
夜风清寒,胸中却是一片火热。
她去过长荆关,还曾在饮马河边遥望他的踪迹,她躲闪着,没有看他的目光。
她如珠似宝,值得上世上最好的一切,不懂得珍惜她的人,根本不配做她的夫婿。
翌日,韩府。
韩愿自梦中惊醒,睁开眼时,韩湛风尘仆仆站在帐外:“慕家的婚约,不必你认。”
韩愿怔了下,原本应该觉得解脱,此时却突如其来一阵失落,本能地追问:“为什么?”
他顿了顿,黑暗里斩钉截铁的语声:“我娶她。”
第130章
天亮时,韩家人收到韩湛的通知齐齐聚在正堂中,韩湛快步走来:
“与慕家的婚约不能悔,韩家绝不能背信弃义。”
“二弟轻薄无行,配不上慕姑娘。”
“我娶慕姑娘。”
转身离开,身后像炸了锅一样,韩愿的声音叫得最响最高:“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韩湛没有回头,出门上马,直奔衙门。
眼下必定是场轩然大波,但,韩家还指望他,这件事不成也得成,她的姻缘,他要定了。
回衙交办完公事,入宫告假,前往丹城。
千里路程几天之内走上第二遍,心情与前次大不相同。春风拂过脸颊,满眼尽是碎金似的阳光,葡萄架上累累垂下的果实,葡萄架下的她,但,画面中她的脸容是清溪侧畔,带着紧张不肯看他的她。
她对他必定也不会毫无感觉,否则怎么会那么紧张?
心里热烘烘的。早该如此了,等她服满之后立刻成亲,他会珍惜她呵护她,从今往后再不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丹城。
雨下了三天还没有停,慕雪盈一大早来到女塾时,学生有一半都没有来,傅玉成披着蓑衣进门:“明玉她们都要在家帮忙烘桑叶,这两天估计都得请假。”
如今正是春蚕成长的关键时期,近来雨水勤,沾水的桑叶不能直接喂,所以这些天蚕农一件要紧的事就是想各种办法烘干桑叶,保证春蚕不会因为带水的桑叶生病。慕雪盈点点头:“雨水太勤了,今年的蚕桑生丝肯定都会受影响。”
“是呢,”一个女学生叹着气说道,“我家的蚕死了一半,所以现在烘桑叶的活不多,我才能过来上课。”
说话时女学生柳明玉披着蓑衣一路跑过来,脸上沾的全都是雨水:“慕山长,我家的桑叶没地方晾了,能不能借书院的地方晾一晾?”
“可以的,”慕雪盈没有犹豫,柳家贫寒,一家子七八口人挤在三间小房里,的确没有地方晾晒桑叶,“你送过来吧,我把厢房腾出来给你放桑叶。”
柳明玉连连道谢,忙着回去收拾桑叶了,慕雪盈想了想,向云歌交代道:“你留下来带她们上课,我去明玉她们家里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我跟你一起去,”傅玉成忙道,“雨太大了,路上不方便。”
慕雪盈出得门来,路上水汇成了小溪,道边的小溪涨满成小河,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看起来一两天之内也不会停,若是再下几天,那些家境差点的女学生怕是连衣食都会受影响。
走到柳明玉家里时,身上的衣服已经湿了半边,柳家全家出动在装桑叶,慕雪盈留下傅玉成帮忙,披着蓑衣又往下一个学生家里去。
这雨再下几天,恐怕所有人家都会遇到这个问题,书院地方有限,最多只能帮一两家,要想解决所有学生的问题,还需要再想办法。上哪里找一个宽敞地方,能放下这么多户的桑叶?
远处似乎有动静,慕雪盈回头,隔着茫茫的雨帘,看见一个身披蓑衣的人飞马驰过,是谁在这样的大雨天还马不停蹄,又是为着什么急事?
远处,韩湛又加上一鞭,向着慕家奔去。
刚到丹城地界就下了雨,路程泥泞难行,他比预计的晚到了一天。她等急了吧?临走时让她等消息,原本想着三天之内就能返来,但这雨太大了。
她这时候应该在家吧?这么大的雨,女塾应该也停课了。
韩湛在慕家门前下马,看门的老仆撑着伞迎出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惊讶:“韩大人,你怎么来了?”
“慕姑娘在家吗?”韩湛急急问道。
“慕姑娘去女塾了。”老仆人道。
韩湛转身就走,身后老仆人追着说道:“雨大得很,韩大人换件衣服再去吧!”
韩湛没有停,满心的话迫不及待要跟她说,一时一刻也等不及了。
策马来到女塾,云歌在里面,看见时也是一脸惊讶:“大公子怎么来了?”
“你家姑娘在吗?”韩湛张望着,课堂里没有她的身影,她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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