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怎么帮?”皇帝有些意外,“你夫人除了教书,连这些事都管?”
“内子心存善念,看见百姓疾苦,总想着做点什么。”此事韩湛已经想了多时,忙道,“臣想求陛下为长荆关黄芪写一幅字,若是可能,下次太医院收药时,黄芪一味也从长荆关采办。”
天底下还有什么比皇帝的金口玉言更有用?皇帝都说好,都亲自服用,从今往后,长荆关的黄芪再不会发愁销路。
“准。”皇帝一口应下。到底是多年的感情,他一再减免赋税,为的也是长荆关百姓能过上好日子,若是用一幅御笔能达成目的,又怎么会吝啬?
提笔写下“百草之冠”四个字:“你夫人有心了。”
韩湛小心收好:“臣替内子,替长荆关百姓拜谢陛下隆恩!”
“平身。”皇帝轻叹一声,“子清啊,得妻如此,正与你志同道合,朕不如你,当初朕是错看了你夫人。”
眼看他又要谢恩,皇帝摆摆手:“行了,走吧,赶紧去办你的事,别让朕耽搁了韩大将军,一把年纪了还打光棍!”
韩湛出了寝殿,直奔中书省。皇帝的圣旨需要三省合议签署才能生效,但此是平调,又是禁军调任地方,自然不可能有异议,中书省每夜都有上值的舍人,催着先把流程办完,明天一早三省主官到衙门补签,他就能回去了。
夜风清凉,心中却是火热。辰时官员到衙,顺利的话辰初三刻就能办完,然后回韩府收拾她的东西,上次她走得仓促,衣服首饰全都没带,这些天他一直依着原样放在房里。如今既要常住长荆关,还是把这些都带过去给她。
快的话巳时就能出发,后天一早能见到她。
下意识地望向长荆关方向,此刻她睡下了吗?睡梦之中,可曾有他?
长荆关,放鹤书院。
辰时开课,书声琅琅,慕雪盈各处巡视一番后,独自出门。
那天和梁老板谈过后,对于怎么铺开黄芪的销路初步有了些想法,眼下还需要摸清楚种黄芪的有多少户,总共多少亩,年产量多少,昨天她抽空去县里查过,可惜县里对此记载不多,慕雪盈决定实地核查一番,自己算个准确的数字出来。
正在田埂边与农户说话,身后忽地有人唤:“姐姐。”
慕雪盈回头,看见了韩愿。人瘦了一大圈,两肩萧瑟往近前来:“我去书院找不到你,听说你在这边。”
慕雪盈快走两步迎上去,细细打量着他:“伤好些了吗?”
伤筋动骨,轻易好不了,稍稍动下伤口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但她眼波一顾,她肯和颜悦色询问他的伤势,韩愿觉得便是再受一次伤,就算是死也值了。喉咙里哽咽着,又极力忍住:“好多了,姐姐放心。”
这些天戈战看贼似的看着他,他根本找不到出来的机会,而且每次一喝药就昏昏欲睡,他很疑心是韩湛在药里加了什么,于是这两天只肯换外用的药,内服的全都偷偷倒掉,今天总算保持清醒,找到机会溜了出来。
此时满心的话不知道从何说起,半晌才道:“姐姐,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你伤还没好,快回去歇着吧。”慕雪盈道。
转身要走,韩愿连忙跟上:“我好多了,不用歇。”
定定看着她,那些话堵在嘴边,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些天翻来覆去想过无数次,哪怕亲眼她与韩湛是什么情形,总还是不肯甘心。也许是他领会错了呢?也许她对韩湛只是出于曾经夫妻的情分呢?毕竟她那么好,对谁都是和颜悦色。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尝试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韩愿一横心:“姐姐,我想过了,以后我就留下来,在你身边陪着你。”
“二弟。”她唤了声。
韩愿心里一沉,耳边听见她轻柔却郑重的语声:“以后这些话不要再说了,我对你从来都只是姐弟情分。”
第120章
韩愿觉得恍惚,眩晕,风里仿佛带了毒,吹得人一阵阵发呕,她还在说话:“你哥哥回京办事去了,等他回来,我们就成亲。”
要成亲了啊。没有上次的窘迫无奈,她不是走投无路不得不嫁,她是真心想要嫁给韩湛。韩愿转开脸。
是的,之前他就看出来了,她和韩湛在一起和跟他在一起完全是两样,她看韩湛的时候眼里有光,她会欢喜,会娇嗔,那样的她生动美好得无与伦比,和跟他在一起时永远柔和平静的她完全不一样。
是的,即便嫉妒如他也不得不承认,她喜爱韩湛,他自己尝过喜爱一个人的滋味,所以他看得出来,她是真心爱着韩湛。
她语声轻柔:“上次你说想外放,到地方历练虽然好,但你有更好的机会,为什么不用呢?你哥哥为你安排了庶吉士考核,以你的能力应当能通过,先在翰林院历练几年,将来必定能有所成就,我和你哥哥都觉得这样对你更好。”
韩愿涩涩一笑。
不错,她对他的确只有姐弟之情,在他落魄时包容他抚慰他,在他犯浑时规劝他纠正他,韩湛要他去翰林院也许只是为了支开他,但他知道她是真心为他打算,觉得这样的安排对他更好。
她觉得好,那么,他也会觉得好。眼梢红着,韩愿点点头:“好,我都听姐姐的。”
她笑了,带着欣慰:“那就好,过几天等你伤好些就回去吧,考试没剩几天了,总还是要准备准备。”
她是真的把他当成不懂事的弟弟,不计前嫌教导着她,可是。
这个愚蠢、顽劣,一次次伤害她的弟弟,也是真心真意爱着她啊。原来人生里有些错一次也不能犯,犯了,就再没有了挽回的可能。
心疼得无法呼吸,韩愿努力很久,才能让声音显得平静些:“好,姐姐觉得哪天合适,我就哪天走。”
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丹城那个夏日的午后,葡萄架的缝隙里透下闪烁的日光,蝉不知藏在哪里一声接着一声地鸣叫,她拿着湿毛巾给他擦额头,他握着她的手,一声声唤她姐姐。
假如时光永远停在那个午后,假如那一醉永远不醒,该多好。
远处有动静,戈战带着人追过来了,她在向戈战询问他的伤势,商量着哪天送他回京,韩愿默默看看着,听着。
假如有来生,那么,他宁可死,也绝不会再弄丢她了。
车子载着韩愿往千户所的方向走,慕雪盈目送一会儿,转回了头。
她并不是喜欢含糊拖着的性子,这件事早该解决了,还好这次韩愿的反应比之前稳重得多。人总是会成长的,无论过程多么艰难,总要走完这一遭。
旁边黄芪地里乡民正在锄草,慕雪盈帮忙收拾着,问道:“大哥,咱们村里有多少人家种黄芪,加起来能有多少亩?”
“这可不好说,”乡民笑道,“要是哪年价钱上去了,第二年一窝蜂地每家都开始种,有好几年都因为种的人太多卖不上价,到下一年没了好处又没人种了。”
慕雪盈帮着把锄下来的草都放在田埂上:“每年的价钱变化大不大?”
“大呀,好卖的时候好些人都屯着不卖,等着上高价,不好卖的时候总有人抢着降价,弄得别人也只好三文不值两文的卖了,没办法呀,都是一大家子等着吃饭,早点卖出去拿到钱才是正经。”
慕雪盈走着问着,几块田全都走完一遭时,心里多少也有了数。除了没有名气销路打不开之外,缺乏统筹,各自为战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种什么种多少怎么定价向来都是各家各户自行决定的事,可如果能把这些零散的农户组织起来,统一价格、统一标准,既能避免恶性竞争,也有了跟药材商谈价的资本,这样会不会更好些?
这件事须得一个极有威信的人牵头,才能组织起来,除了韩湛,还能有谁?等他回来,她得好好跟他商量商量。
他现在,事情办完没有?顺利吗?有没有返程?
京城,韩府。
韩湛赶回府中时,刘庆也已经督促着丫鬟把慕雪盈的东西收拾了几大箱,赶着上前回禀道:“大人,夫人的东西都收拾好了,要一起带上吗?”
“你带几个人押送,我先走一步。”韩湛匆匆清点着,吩咐道。
大宗行李必须用车,比骑马慢得多,他等不及。
窗外急匆匆的脚步声,黎氏刷一下打起帘子:“老大,你找着儿媳妇了?她在哪儿?她怎么样?”
韩湛回头:“她在长荆关,她很好,在那边办书院,很受人敬重。”
黎氏松一口气:“那就好。”
眼圈不由得红了:“这个狠心的,一声不响走了这么多天,连信都不肯捎一封,亏她还说拿我当亲娘看待,谁家就这么丢着亲娘不管的?”
她抹着眼泪,韩湛心里也觉得恻然,递过了帕子:“母亲,我已经调任长荆关,我们准备成亲。”
黎氏愣了下,跟着破涕为笑:“那太好了!从今往后儿媳妇又是我儿媳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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