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疼,心里疼,疼到无法呼吸。她走去舀水:“渴不渴?给你烧点热水。”
“不渴。”韩愿连忙摇头,声音涩着,半晌方才想起添了一句,“姐姐不用管我,我就是过来看看你。”
“药吃了吗,还疼不疼?”她还是舀了水,又示意韩湛去烧火,“饭还没吃吧?你想吃什么,我和你哥哥给你做。”
什么都不想吃,喝了两天药,满嘴都是苦得要命的药味儿。但也许不只是药味儿吧。韩愿低声道:“姐姐别忙了,我不疼,也不饿。”
她轻言细语,脸上是真真切切,对他的关怀:“还是要吃点饭才行,有饭食滋养着,伤才能好得快。”
韩愿怔怔看着她,蓦地想起丹城那个夏天,他喝多了她做的果子露醉睡过去,醒来时她正拿着湿毛巾给他敷额头,轻言细语跟他说话。
少年时期他时常回想起那天的情形,情窦初开后,他怀着隐秘的欢喜,想着他们是互相喜爱的情人,可到此时他突然明白了,并不是。他的确是真真切切喜爱着她,无论他做了多少错事,曾经多么愚蠢到连自己的心意都看不清,但在那个夏日午后他就已经对她情根深种,这么多年从不曾改变。
但她不是,她对他只是包容,迁就,她只是用最大的善意去对待身边的每个人。
如果当初他没有蠢到想要悔婚,以她的包容宽厚,他们也许还会是一对恩爱夫妻,但现在再没有可能了,他错了一次,就错过了一生。
心疼得如同刀割,说不出话,勉强点头。
耳边响起低缓轻柔,极是陌生的,韩湛的声音:“子夜,我的手好像还有点流血。”
韩愿抬眼,韩湛坐在灶门前,一手拎着火钳,另只手高高举起给她看伤口,方才离得远他没看清楚,此时看清楚了,满肚子哀伤顿时变成气苦。
寸把长一道浅浅的口子,也有脸跟她诉苦?干脆从头到脚裹严实了,也躺床上喝药养伤好了!
慕雪盈连忙去拿纱布:“你先别动,我这就你包扎,很快的。”
“是呀,是得快着点,”韩愿冷冷道,“再不快点,伤口都要长好了。”
韩湛一下子沉了脸。
手被握住了,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低垂着,轻柔的呼吸:“别动,很快就好了。”
柔软干燥的纱布绕过虎口、掌心,在伤口处缠裹两道,又在边上打一个利索的结,很标准的包扎手法,她方才也是这么给伤员包扎吗?韩湛一眼不眨看着,有点妒忌,更多是熨帖。她根本没理会韩愿的挑拨,她也不觉得他小题大做,她是心疼他的,哪怕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伤口。
伤包好了,韩湛高高举着,看一眼韩愿。
韩愿一口气堵在嗓子里,愤愤转过脸。他是挑衅,他明知道她心肠好,这么一个小小的伤口也要缠着她包扎!
“你来干什么?”耳边听见韩湛冷冷的语声,“你嫂嫂刚刚救治完伤员回来,忙累了一天,你还跑来给她添麻烦?”
“我没有……”韩愿愤愤开口,他不等他说完,立刻又转向慕雪盈:“老二不懂事,尽给你添麻烦,你歇着吧,这顿饭我做。”
韩愿狠狠咬着牙。
他怎么不知道韩湛还有这本事?对着他时冷冷冰冰,对着她时声音里简直都要淌出蜜了,有这本事怎么不去唱戏?“你放心,我不会给姐姐添麻烦,倒是你,姐姐累了一天,你怎么有脸让她给你包扎?”
“给我包扎也是为了给你做饭。”韩湛不再理他,眼看慕雪盈要去淘米,连忙拉她坐下,“你歇着吧,咱们说好的,这顿饭我给你做。”
“你手上有伤,不方便沾水,”慕雪盈道,“还是我来吧。”
“不妨事,”韩湛轻轻将她散落下来的头发掖回耳后,“这点伤算什么?我不是那种一丁点伤就要死要活的人。”
韩愿一口气堵在喉咙里,额头上青筋暴跳。又在含沙射影,好恶毒的一张嘴!
“你想吃什么?”韩湛余光里瞥见了,只当没看见,“我给你做。”
“你会做什么?”慕雪盈笑起来,心里多少是有点好奇的,男人家会做饭的本来就少,肯做的更少,更遑论他堂堂韩大将军竟然要亲自庖厨,“我这里东西不多,只有大米、小米、白面、莜面,再有红薯、土豆、山药这几样,前两天买了几棵白菜,挖了些蒲公英,再剩下的就只是干菜了。”
韩湛打开橱柜一看,果然只有这些东西,从前在京中她每顿饭都安排得精致,原来她独自一人时吃得这样简单。连忙向她脸上又看了看,她胖瘦跟从前差不多,但气色比从前更好,离了韩家的锦衣玉食,她反而找到了乐土。
她喜欢这里,喜欢这样无拘无束的生活,那么,他就陪她在这里,过这样的生活。韩湛柔声问道:“做红薯稀饭可以吗?蒲公英可以摊饼,再炒个白菜,炒个土豆。”
她莞尔一笑,带几分俏皮:“韩大将军安排得很好,那么,就辛苦韩大将军亲自下厨了。”
她拱手向他行礼,韩湛不由得笑起来,便也拱手还礼。她的脸有一刹那靠得极近,韩湛屏着呼吸,想抱,想吻,想尝尝她酒窝里是不是盛了蜜,方才要不是没眼色的韩愿闯进来,他应该早就尝到了。
咳咳,边上的韩愿突然咳了几声,像是止不住,捂着嘴大咳起来。她很快离开,倒了水给韩愿,韩湛垂眸,韩愿捂着嘴,从手指边缘看他。
四目相对,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腾腾的杀气,韩湛转过目光。
很好,看来庶吉士坐馆三年也还是太短,他既想外放,那就替他寻个两广云贵的外放,干上五六年再出来,想来也能学个眉高眼低人情练达,不至于在人家夫妻两个亲热的时候,不开眼地闯进来。
起锅烧火,淘了米切了红薯下锅,韩湛准备择菜。
“我帮你择。”慕雪盈凑过来帮忙,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还真是会做饭,方才他淘米的时候拿着瓢慢慢摇着倒着,米里的秕子随水流走,沙子又都澄在瓢底,谁能想到堂堂韩大将军居然是一把淘米的好手?笑着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
“刚来那两年学的,”韩湛道,“我还当过两天火头军。”
初来时祖父不准他声张身份,让他以士卒的身份在兵营里历练,新兵都是最底层,尤其他那时候文质彬彬,一幅书生模样,兵营里更是谁都瞧不上,苦活累活全都扔给他。但几场仗打下来,谁都知道他是硬茬,再没人敢惹他:“不过手艺不佳,你多担待。”
怎么会?慕雪盈笑着道:“不会的。”
他做的必定好吃,她还没见过他哪件事情做得不好的。
菜择好洗好,他在案板跟前切,慕雪盈站在旁边看。他切菜仿佛很有技法,土豆先切片再切丝,每一片、每一根厚薄粗细几乎都一样。又仿佛没什么技法,因为蒲公英和白菜他也是这么切,只不过白菜只是横切成丝,蒲公英又再竖切均匀,变成一堆菜丁。
让她模糊有点明白了,他做菜大约跟他习武一般,讲究的是力道准确,是拿练剑的准头来对付这堆菜了,可怜的,粉身碎骨的白菜和土豆。
“笑什么?”韩湛切完最后一堆,开始调面糊。
“没笑什么,”慕雪盈忍不住还是笑,“韩大将军好刀法。”
韩湛慢慢搅着面糊,这一刻极想捏捏她的鼻子,逼问出她到底在笑什么,但是不能,那个碍眼的货还在。忍了又忍,最后低声说了句:“小骗子。”
韩愿猝然转过脸。
原来他们两个相处,是这般情形。
他从不曾体验过,所以也就无从得知,原来她也可以不做那个永远温柔妥帖,永远包容别人的子夜姐姐,原来她也可以俏皮轻快,像所有这个年岁的小姑娘一样活泼,自在。
这样的相处,他能给她吗?
锅灶哧啦哧啦响着,韩湛在摊饼,她坚持要帮着烧火,他们一直在说,一直在笑,不是那种开怀的大笑,但她的眉眼一直都是弯弯,他看得出来,她很欢喜。
身上疼,心里更疼,千疮百孔,如同凌迟,韩愿低着头,只是不舍得离开。
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而同一个屋檐底下,又是别人的天堂。
韩愿深吸一口气,抬头。
第113章
“你尝尝。”韩湛撕下一角煎饼,吹了吹不烫嘴了,探身越过灶台。
慕雪盈从灶前抬头,他撕的是煎饼金黄焦香的边缘,深绿的蒲公英碎夹在其中,扑鼻而来的油香和蒲公英特有的微涩香气,让人一看就觉得食指大动。不由得笑道:“看着很不错,不愧是韩大将军的手艺。”
取了帕子擦手,想接,他不肯,将饼送到她嘴边。
锅还在冒烟,灶膛里火苗还在晃,他温润的眉目就在眼前,不言不语,默默看她。
他要喂她吃。从前做夫妻时他曾喂过她许多次,让人心里丝丝缕缕起了怀恋,慕雪盈不由自主,张口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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