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呢,”她带着笑向他摇头,“我的学生,我又怎么能不管。”
声音已经远到了极致,又突然被拉回来,韩湛极力清醒着精神。是了,她的学生,她怎么能不管。从前他总是想把一切都揽下,要她不费神,不烦恼,但,那是她想要的吗?她要和离,只是因为老太太不同意吗?
想不清楚,头脑越来越昏沉,这酒后劲真大啊。“那么,你来定主张,我帮你跑腿。”
“好,”慕雪盈笑起来,带着感慨,眼梢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湿,“堂堂韩大将军为我跑腿,我太有面子了。”
韩湛又看见她唇边的酒窝,小小的,深而圆,醉后的人看不得,这醉意一下子变成了双倍,理智的堤岸被渴望疯狂冲击,几欲失守。
她忽地转了话题:“家里都还好吧?”
韩湛顿了顿,从她口中听见家这个词,让人鼻尖泛酸,心里空落落的,似是掏空了一大块:“都很好。”
“母亲还好吗?”她还在问。
还叫母亲,她对婆婆,都比对他亲热。韩湛微微勾着唇,苦涩的笑意:“母亲很想你,总是念叨你,尤其是每到吃饭的时候。”
慕雪盈笑起来,笑中带着涩,他现在越来越习惯跟她开玩笑了,她听得出他是刻意加上了这句吃饭的时候:“母亲还是经常琢磨吃食么?”
“不像以前那么多了,”韩湛摇头,“她说你不在家,吃饭都没滋味,母亲瘦了不少。”
让她的心突然就有点抽疼。他也瘦了,瘦了很多,几乎是形销骨立了,让她每次看他都忍不住心疼。慕雪盈定定神:“要好好吃饭的,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好好吃饭,不能亏待自己。”
韩湛总觉得这话是对他说的,这话亲厚稠密,让人心里禁不住再又生出期待,然而她很快补了句:“家里的账目之类,母亲现在能看了吧?”
像是冲到云霄,又在顷刻间坠入谷底,她总有这样的魔力,平平无奇两句话,就让他一颗心忽上忽下,忽喜忽忧。韩湛沉沉吐一口气,自己也能感觉到呼吸间浓烈的酒气,假如就这么醉倒了,什么都不知道了,会不会好些?“有时候我帮着看看,有时候是母亲自己看,每次她自己看时也总念叨你。”
慕雪盈又笑了下,除了他,这些天里她想的最多的是黎氏,谁能想到一开始仇敌似的两个人,最后反而像亲人一样,彼此念着呢?这世间的事真是难以预料啊。
余光里瞥见他低垂的眼睫,他是醉了,声音越来越含糊,高大的身躯不再笔直,肩膀微微垂着。他喝醉了是这样子吗?不吵不闹,甚至还保持着清醒理智,唯一的变化似乎就是犯困。
若他睡着了,可怎么办?厨房可睡不得。低声唤了声:“子清。”
韩湛猛地惊醒,眼睛瞪大了,看见她柔和的面容,她轻着声音:“你是不是困了,想睡?”
“没有。”韩湛立刻否认。
是困得狠了,他喝醉了不吵不闹,唯独只想睡觉,但又怎么能睡?他好容易才有机会跟她独处,他这么久都没见到她了。忙道:“明天我就写信给母亲,就说你在这里。”
她的笑脸朦胧恍惚,带着点淡淡的气音:“好。伯父呢,他怎么样?”
不再叫父亲了,是伯父。她可真是古怪,这些称谓乱七八糟,是循着什么标准?脑子混乱着,韩湛道:“父亲也很好,依旧每天早起遛鸟,时常与朋友做诗酒会。”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和母亲的关系比从前好多了。”
黎氏变了许多,不怎么发脾气抱怨了,也不像从前那么畏惧韩老太太,事事都想躲着。也许因为黎氏变了,也许是韩永昌自己也变了,夫妻俩现在不怎么吵架,虽然谈不上恩爱,至少是相敬如宾。
“那就好。”慕雪盈点点头。那个问题忽地又浮上来,韩家有没有让他续娶?
有的吧,只不过看他的样子一时半会儿是不会答应的,只是,将来呢?后半生还那么长,他有韩家要肩负,韩氏的宗子又怎么能不娶妻。
心头有短暂的苦涩,很快又压下去:“这次告假,能待多久?”
“很久,我来的路上,又续了假。”韩湛说着,自己也觉得口齿含糊得很,极力想要捋直了舌头。
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她越来越恍惚,大约是醒酒汤缺了那味大枣,效力终是不够的缘故,也或者是北境的酒太烈,她,也太烈。
一切突然都远到了极点,尤其是她的声音:“你醉了,回房睡吧。”
回房?哪里是房?韩湛想不清,凭着最后的清醒起身出门。恍惚中她的香气浓到了极点,恍惚中灯火近了又远了,嗅到春风的香气,微微料峭的寒,突然有门槛,她的手扶着他,柔声道:“慢点,门槛高。”
韩湛一脚迈过去,踉踉跄跄,四围漆黑,她的身体突然就在怀里了,韩湛用力抱紧,天旋地转,只喃喃唤她:“子夜,子夜。”
最后一丝清醒突然消失,一切都坠入黑暗。
……
冬夜,冰湖,追云。她在前面疾驰,追云快如闪电,他在后面追随,却越追越远。想唤她,怎么都发并不出声音,双腿沉得像灌了铅,拖不动,让人焦躁着抱住推着,仍旧只是迈不动步子。
她越来越远了,隐入湖面外茫茫的雾气,韩湛肝胆俱裂,终于喊出了声:“子夜!”
猛地睁开眼,看见头顶的土布帐子,看见帐外一轮红日,她轻柔的语声随即响起:“你醒了?”
原来,是梦。至少现在,她还在身边。
韩湛坐起,按了按眉心:“醒了。”
打起帐子,她推门进来,提着茶壶:“漱漱口,喝点茶水,能够解酒。”
所以昨夜,终究是醉了吗?零碎的片段慢慢回到脑中,她柔软的香气,抱在怀里的踏实感觉,心砰的一跳:“子夜,昨夜我……”
“姐姐。”窗外有人唤。
韩湛循声望去,韩愿快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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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长荆关的剧情线埋得有点太深,所以出事时觉得有点突兀,我正在修文,93章-99章应该都会修,目前已经修完了96,剩下几章尽量今天修完,最迟明天。宝贝们刷新一下就能看到修改后的章节。
第101章
韩愿来到东厢门前。
有太多话要告诉她, 急切得紧,还没进门便又唤了声:“姐姐!”
慕雪盈从窗前回头,韩愿还没开口先已经笑起来, 却突然看见了她身后的韩湛。
没穿外袍, 头发披散着不曾梳,青布帐幔半开半合, 他坐在床边拿着茶杯,低头喝茶。
笑容瞬间消失,韩愿脱口说道:“你怎么在这里?”
韩湛慢慢抿一口茶,抬眼:“有事?”
他怎么在这里?为什么像是在这里过夜, 衣衫不整?韩愿说不出话, 这一刹那几乎疑心是在韩家, 他们夫妻晨起,他在外面窥探——不, 在韩家时反而从不曾见过他们这般情形,这里是长荆关, 他们已经和离,韩湛凭什么还摆出这副男主人的架势?!
恨怒压不住, 又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压下去。他不会再上这当了,闹起来只会让她难堪, 让她觉得他沉不住气,幼稚可笑。韩湛用心险恶, 但他不是从前莽撞的韩愿,不会再中他的圈套。
沉声道:“我来找子夜姐姐,与你无关。”
韩湛放下茶杯,看他一眼。
韩愿不再理会,转向慕雪盈:“姐姐, 昨天我到处走访,探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慕雪盈提起水壶要往脸盆里加水,韩愿连忙抢过来:“我来。”
她已经洗漱过了,现在倒水,只可能是为了韩湛。该死的韩湛,竟然大摇大摆坐着,让她服侍!
一边往盆里添水,一边说道:“昨天我一直在走访县里的文学士,帮姐姐打听消息,听说大哥昨天在卫所饮酒,通宵达旦,好不快活。”
韩湛抬眉,他不等他开口,话锋一转:“姐姐,我打听到了,前几天卫所有人去找过陈士成。”
慕雪盈心中一动:“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韩愿说着话,余光瞥见韩湛走去洗脸,架上搭着一条白色绣杏花的毛巾,显然是慕雪盈的,韩湛洗完了伸手去拿,韩愿连忙取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用这个。”
韩湛抬眼,他神色肃然:“喝得醉醺醺的打扰子夜姐姐已经不妥,这毛巾是干净的,你弄脏了,难道还要麻烦子夜姐姐给你洗?”
那条毛巾,淡淡的香气,干净素雅,是她的吧。韩湛盯着他,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帕子:“不必,我有。”
慢慢擦掉脸上的水渍。昨夜他喝醉了,吵到她了吗?记忆模糊得很,仿佛是从厨房出来往这边走,没有灯,门槛高,她低声提醒,怕他绊到伸手扶他,他迈过门槛,拥抱了她。
心跳突然快到了极点,她看他一眼转开了脸,韩湛深吸一口气。
后来的事怎么都想不起来。所以,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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