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之水艰难地说:“还、还可以吧。”
毕竟是她们住的地方。
八个挤挤挨挨的床铺紧贴着墙壁,挂着半透的蓝色蚊帐,似乎是统一的制式。到了冬天,蚊帐也没收下去,它的功效可能除了遮蚊外还有其他作用,比如——
“芊芊,帮我关一下门!我要换衣服了!”一个女孩从上铺探头。
“好哦!”陈芊下去关门。
比如现在。
女孩换好衣服,和她们说了一声,端着洗漱用品离开宿舍。宿舍又恢复了门户大敞的样子,或许是因为太过狭小,也不算太冷。
至少比文学社教室温度高。
陈芊说:“有点冷是不是?”
“还好。”
陈芊解释道:“空调遥控器在阿姨手里,我们没办法自己开。你要是冷,我去把门关上。”
晚上宿管阿姨带着空调遥控器上楼开空调,再一关门,后半夜的二氧化碳含量虽然高得让人难以想象,但至少暖和。往好处想,白天宿舍虽然不能开空调,至少阳台门和前门都开着,宿舍里透气。
纪之水拒绝了。
门开着方便些。
女孩们结伴去澡堂洗澡、吃饭、洗衣服,宿舍人来人往,略有几分热闹。她们终究没有停留太久,短暂来过又相携离开,最后寝室里又只剩下纪之水和陈芊。
记不清第几次和人说“再见”,纪之水扫过陈芊沉静的眉眼,觉得奇怪。似乎她也应该是珍惜着来之不易的假期,连打水、洗澡都要小跑着前进的一员。陈芊却接连拒绝了来自舍友的几次邀约,稳稳当当地坐在这里。
“你没有别的事要干么?”纪之水担心自己的造访是一种打扰。
“没有哦。”陈芊摇头,心情愉快地和她玩牌——还是那副差点在骆一燃举报下不保的那副,打发时间。
纪之水没看牌,目光落在陈芊纤细的手腕上,只关注一件事:“饭也不吃吗?”
“嗯,不吃了。等一会儿吴羽带吃的回来,两顿并一顿。”陈芊邀请道,“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这种吃法真的好么?
饱一顿饿一顿,怎么看都像是对胃的虐待。纪之水摇了摇头。
“不……我一会儿回家。”纪之水道,“吴羽她怎么请假了?假条很难批啊。”
“是啊,现在假条越来越不好拿了。”陈芊抱怨起来,“之前我还能串通我妈请病假天天出去洗澡。结果现在,请假请得太勤,班主任不高兴,三次里面通常只批一次……”
话题很快就歪了。
至于吴羽为什么请假,陈芊最后也没说。
反正也只是闲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陈芊翻过三张牌,乐了:“好牌!”
也是奇了,这学校每个人好像都对塔罗牌有几分了解。顾天倾说他不懂,纪之水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你知道这是好牌?”纪之水问。
“不知道啊。但这牌上全是钱……我以后一定会是个有钱人。”陈芊憧憬地说。
纪之水于半个小时后接到黎兴学的电话,这比她预想中的要迟了很多,背景音有嘈杂的人声。纪之水缓缓挑起半边眉毛,这个点办公室不会有人在。
“小河,爸爸已经和你们班主任聊完了。”
纪之水以为这是催促,她并没有如同约定的那样在校门口等待:“你在哪?我去找你。”
那头的声音变得磕绊起来。
纪之水懂了。黎兴学有事要先走一步,不方便带上她。
黎兴学开了口,果不其然先是道歉,工作太忙,无暇顾及她。纪之水不以为忤,很快就接受了,直到黎兴学话锋一转,说起了他和李茂的谈话内容。
倒不是对她的批评,就连外形方面需要整改的地方也提都没提,只是——
“下个星期就要月考了,老师和我的意思呢,是让你这个星期和住宿生一样,留着学校上完晚自习再走。”
晴天霹雳。
纪之水没法维持淡定了。
对面还在继续:“明达也和爸爸说过你在学校里跟不上进度。这是正常的事情,毕竟刚转来金城念书,小河你也不要太着急啊。晚自习留下来也有好处,你遇上不会的题目还能去问问老师们,你说是不是啊小河?”
黎兴学根本没有给纪之水说话的机会,自顾自地说:“爸爸也和王叔通过电话了,每天一下课就去接你放学,比你一个人上下学要安全……”
“知道了。”纪之水面无表情地说。
“还有,我叫纪之水。”纪之水顿了一下,“虽不知道为什么你一直记不住我的名字,但还是拜托你稍微记一下吧。”
不要再叫她“小河”了。
她妈妈纪女士可没有给她起过这种小名。
纪之水挂断电话。
第28章
这位同学?
一连上了两天晚自习,纪之水已然受不了了。
月考持续三天,她要忍耐的时间远不止这些。黎兴学和李茂谈话过后给出的期限足足有一个星期,但这并不意味着是种到期为止保证。
即便月考结束,这一要求也不一定会终止。
险恶的大人才会和小孩玩文字游戏。
教室里灯火通明,安静得只能听到书页翻过的响动和偶尔响起的咳嗽声。纪之水早就写完了所有科目的作业,一只手攥着笔,一只手伸进桌洞里,不住地摩挲着光滑的水晶球,靠刻板行为追求片刻内心安宁。
这学校疯了。
她不过是在换科目的间隙抬头向窗外张望了一下,不期然对上一张冷冷看着教室内的脸,就受到了呵斥和警告。
在晚自习,连发呆也不被允许。
距离放学还有整整三个小时。
纪之水咬住笔盖,身上好像有蚂蚁在爬。
她瞥了一眼穆若婷的桌面,现在是物理时间。
课代表坐在讲台前,面前摊着物试卷,已经三分钟没动过笔。
纪之水抬头看一眼,第二眼,物理课代表恍如未觉,整个人介于发呆和思考之间。
纪之水受不了了。她抓起卷子往外门走。
石像一样的物理课代表倏忽惊醒,小声问:“你干什么去?”
纪之水木着脸,用气声回答:“找老师,问问题。”
才怪呢。
物理课代表点头,“快去快回。”
纪之水走出教室,苦中作乐地自我安慰:不如把晚自习看作是一场怪谈游戏好了。
明面上的两条规则非常明显。
规则1 :晚自习时间内,学生必须坐在课桌前完成作业,不得交头接耳、抬头、四处张望。
规则2:晚自习期间,不定期有教职人员在走廊和各个班级巡查。注意,不要让他们发现你心不在焉,他们的注视是危险的。
纪之水归纳出第三条隐藏规则:手持试卷、习题册的学生可以无视前两条规则,自由地游荡在整个校园。
只不过要小心不被老师发现。
比起坐在教室里发呆,纪之水宁愿蹲在花坛边数蚂蚁。
安全起见,她转移了阵地,远离了灯火通明的教学楼。
晚上的风很冷。
地上也并没有蚂蚁。
纪之水没在意自己晃到了哪里,左右她只是为了出门透透气,离开的不远,不至于在学校里迷路。
寻到一片黑黢黢的空地,纪之水蹲在一根彻底不亮的路灯边,低着脑袋晒月亮。虽然吹着冷风,心里却很安宁。
不知道哪儿刮起一阵风,卷起一根干枯的树枝,碰地撞在纪之水鞋边。
小小的、笔直的一截,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这么径直撞了上来。纪之水捡起枝条,在面前坑坑洼洼的泥土里戳出凹陷。
“你在干什么?”
纪之水没理会。
那个过分自来熟的女孩仿佛看不见她索然的交谈欲望,仍旧搭话,“这就是他们说的'高冷'吧?你不说话的样子好酷!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很高冷呢。”
“我没有在装酷。”纪之水说。
“你声音小一点,被老师和纪律部抓到很麻烦的。”
各个科目的老师办公室分散在两栋楼里,在走廊上被抓住,纪之水还能举起手晃晃自己的物理卷子,没人会深究。
在室外则不一样了,但凡被发现就是实打实的逃课。为了不暴露目标,纪之水连手机都不敢玩,生怕光源会泄露她的方位。
眼见纪之水愿意搭腔了,女孩却很长一段时间没动静。
估计也是趁着没人注意偷溜出来放风的。
凉气往纪之水边上挨了挨,她没抬头,并不关心女孩的去留。等再休息一会儿,她就老老实实回去坐冷板凳,艰难地熬时间等放学。
“你、你能,听到我说话?”女孩结结巴巴地问。
没想到会等来这么一句。
纪之水感到好笑,“你当我是聋子呀?”
纪之水还没动弹,眼前陡然迎来了一张放大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