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从布包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两块水果糖：“吃吧”
一个小孩各分到一块。
旁边的桌子很快就上菜了，菜端上来时冒着热气，红烧肉颤巍巍地卧在盘子里，块头不大，一盘约莫有十块的样子，瘦多肥少，炒青菜的每一片菜叶都裹着油星子。
两个人据案大嚼。
女人孩子这桌就着隔壁的肉香将馒头啃得滋滋响，鸡蛋汤里飘着葱花。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在桌角投下块亮斑块。
郑大厨在柜台后喊：“下一位！”
一片喧闹中，掩盖了王水桃和孟颂英的交谈声。
王水桃咽下嘴里的菜，问道：“我们得罪过王思柔？还是省城就打算用这种手段对付我们的？”
因为王思柔打探过酒心糖的制作过程，王水桃一直以为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是因为这个，真是百思不得其解，省城不是已经放弃了吗，外汇虽好，可量少啊，用得着上革委会这种大杀器吗。
这县城各家都有默契的，斗归斗，争归争，革委会不许碰。
难道省城的风气不同？
孟颂英这几天不仅仅是搜罗工业券，也没忘记打听消息。
王思柔和父亲下过保证书，王恩选倒没指望第一回离家办事的女人，只是觉得没有人能摆脱从县城来到省城的诱惑。
孟颂英固然一直不肯来，但王水桃一个农村来的姑娘，这么上进肯定想来。
王恩选就说了几句，也算是提前挽回几分这些年技术人员从他手里逃走的而失去的面子。
毕竟，他想当厂长，其他人最重要的一点质疑就是王恩选能不能和技术人员处好关系。
孟颂英结合打听来的消息，大致推断出了王家父女的打算，将事情都跟王水桃一一说明。
不是为了单一的技术和产品，是为了掌握技术的人和推出产品的人。
……
王水桃震惊：“这是招揽人的手段，这对吗？”
她再次重复：“这对吗？！”
孟颂英：“抓鱼不如抓渔人。”
但都是抓。
王水桃搓了下胳膊，冷笑：“什么渔人，我看是鹈鹕，谁爱做畜生谁去做，反正我是个人！”
窗外的风吹拂着树叶，细碎的光倒映在她的眼眸中，明明灭灭像一簇灼人的火苗。
孟颂英呼吸微窒，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他下意识蜷缩起手指紧握成拳头，钝痛的掌心缓解了几分左胸口毛茸茸的痒意。
女人带着孩子收拾好了桌子，一碗汤吃得溜光干净，放好汤碗后离开了国营饭店。
刚空出的座位还残留着余温，挤进来的人就盯着上了这里，一屁股坐下来，顺便帮去点菜的同伴占着位置。
王水桃和孟颂英也起身离开，慢慢散步到了电影院。
许是一场电影刚放完，人群簇拥着走出来。
门口贴着手绘的海报是七天一换，已经有些褪色，大大的五个字写得十分显眼——柳堡的故事。
显然，现在的电影拥有超长上映时间。
看完电影的人们尚且不能从情绪中挣脱，纷杂的话语声中有人轻声哼着歌：
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
十八岁的哥哥我告诉小英莲，
这一去翻山又过海呀，
这一去三年两载呀不回还……
第70章 过年 新年快乐
过年前夕, 孟颂英悄悄离开了。
宋氏夫妇也有了消息，他们果然还藏了点儿东西下来，林九阳不知用什么手段, 让宋百草吐口，说出了藏宝的地点。
那是丘陵林中的一颗银杏树下，一直往下挖后, 能看见一个大木箱。
样式古朴, 不似今朝的产物，倒像是几百年前的老物件，而且已经腐朽了。
打开能看见里面装的是坑坑洼洼的绸缎, 最底下是烂成泥状的银票，当古董不够格，去兑换没人认。
一般人也就扔在一旁了。
但林九阳还是将它带了回来，一把丢进火堆里，等到火焰熄灭, 灰烬里闪烁的赫然一卷卷金丝，以及被捶打成片的金子。
上称足有两斤重。
再也问不出什么后, 宋氏夫妇被放回农场, 彻底认清现状后，他们也想就这样安分过日子。
可这并不由他们说了算，闻风而来的苍蝇正在逐渐包围他们。
吴东也是如此，他们不能说不聪明，家里囤着的都是金子, 可惜，其他人也同样聪明，人人觊觎的东西，一旦暴露, 必然也吸引那些掠食者。
不屑于人类社会的规则，只反而向往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样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的人，最后也倒在了丛林法则之下。
吴东的厂办主任位置空缺，自然需要有人顶上。
可惜，王水桃的资历过轻，上去的是原先的副主任中的一个，姓赵。
他的年纪也大了，甚至比吴东还要大许多。
李元红跟王水桃解释过，这个赵主任他也就做个一年半载的就得退休，而且他的身体并不好，厂办的事情要王水桃多担待。
至于剩下那个副主任，纯粹是背景过硬上来的，后来背景也退了，就一直待在副主任的位置上，要做事那是不会的。
孙明许诺，等赵主任退休，王水桃的资历也够了，他会将王水桃推到主任的位置上。
虽说是画饼，但孙明和李元红画得饼，王水桃还是愿意尝尝的。
最后，是老王，王兴业，他终于能正经在厂办上工了，虽然还是做杂活儿，跑腿一类的事干的最多。
但至少，现在他像学些文书工作的时候，只要肯下功夫，比如以四十六岁的高龄拜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为师，再大出血，请上几个月的饭菜，就有人愿意教他。
不像从前，所有人都躲着他走。
连好处都不愿意要，嫌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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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糖厂停工。
王水桃没有回王家庄，那辆飞鸽牌自行车买来后就一直没有动过，格外加厚的轮胎并没有滚过农村凹凸不平的土地。
就像那天回来后孟颂英并没有收下她还的钱和票。
从电影院门口离开后，孟颂英和王水桃并没有急着回糖厂，反而去了珠女江边上。
这条只是途径莘县的江河，养育这片土地千千年。
沉默时恩泽万里，暴躁时哀嚎遍野。
五十年代的时候，新华国刚刚成立不久，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都被动员起来，自带干粮，用双手挖出了水渠，筑起了堤坝，建成了水库。
自从，珠女江再也没有过泛滥成灾。
岸边的芦苇荡也就越长越茂盛，深秋的苇穗褪去青绿，是像极了丰收之色的金黄。
天气寒凉，夏日来游泳的人也不见了。
偌大的天地间好似只剩下两人。
躲在芦苇荡中，不必关心世事，不必担忧外界纷扰。
是很适合亲吻的气氛。
王水桃轻轻将唇印在孟颂英唇上。
这是一点小小的叛逆，为近些天受到的指责和接连不断的纷争。
一触即分。
“回吧。”
王水桃向前走了两步，回头朝着孟颂英笑，而后继续往前。
留下孟颂英停在原地怔怔不前，须臾，用两指按了按唇，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柔软的触感与香气。
他很快跟了上去。
回到糖厂后，王水桃整理出一叠钱票递给他：“喏，给你。”
孟颂英握住她的手腕，乞求道：“不要忘记，你欠我一辆自行车。”
两人对视良久。
王水桃收回钱票，问道：“要打欠条吗？”
孟颂英：“要！”
欢闹的嬉笑声打断了王水桃的回忆。
除夕虽然放假，但以厂为家的人很多，宿舍区并不冷清，就连食堂也是正常开放的。
今天的饭食分外丰盛。
有大块的红烧肉，还有鲫鱼豆腐汤，蛋羹和炒萝卜丝。
在去食堂的路上，钱光匆匆跑过来：“王主任，新年快乐！”
王水桃下意识绽放笑容：“新年快乐！”
钱光：“嘿嘿，对了王主任，有个人说是你大哥，在厂门口等你呢，我没见过，不敢放他进来。”
王水桃便转道去往厂门口。
王进步就站在那里，裹着一身军大衣，头上呆着雷锋帽。
走进能看见，他怀里还揣着什么东西。
“妹妹！”
他向靠近的熟悉人影招手。
王水桃蹙眉：“大过年的，怎么出来了，家里不用做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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