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先开口,于是,沈语娇便看向两个孩子:“永安喜欢吃什么?”
“都,都可以,永安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那可不行,这是年夜饭呢。”
“年夜饭......”听到这句话,两个孩子纷纷低下头去,显得更加沉默几分,原本应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但他们却不在父母身旁。
见状,江琛率先开口道:“那我先来吧,明天晚上怎么着得有条鱼,然后便是要有肉......”
有他开口,几人便跟在后面开始报菜名,两个小的虽然兴致缺缺,但也跟着说了几样自己爱吃的菜,神色比之用晚膳之前明显更加落寞几分,四个大人看在眼里,不免有些心疼。
“好了,既然这食单已经定了下来,那明天就按照这份叫膳房准备了,”沈语娇将食单递给木槿,随后执起永安的小手道:“今儿个是二十九,马上就要过新年了,辞旧迎新,今年的烦恼不留到明年,我们今晚一起去放孔明灯可好?”
“孔明灯?”永安抬起头,眼神里有些懵懂也有些迷茫,看的沈语娇心中一酸。
是啊,尽管这孩子如今住在坤仪宫,锦衣玉食、美裳华服,可却仍旧没人拿她当孩子去宠爱,只怕永安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孔明灯长什么样子。
“对,我们可以将自己的愿望写在孔明灯上面,然后将它放飞,这样的话,愿望就会在来年实现,永安,我们一起许愿去,好吗?”
那双平静已久的眼睛里霎时有了波澜,她听到小姑娘点头应了句:“好。”
孔明灯是下午便叫人准备好的,几人来到前院最大的空地,早有桌椅笔墨准备在那,一人一份,正正好好。
沈语娇看了一眼专注写下愿望的永安,略略有些欣慰,还肯表达自己的意愿就好,若是连愿望都没有了,那也和丧失了生的指望没什么两样。
几人的孔明灯先后写好,沈语娇将笔搁下,拉着永安走到空地上,祝余早就候在一旁,见太子妃牵着公主过来,连忙护住火折子走上前去。
“殿下,今儿个晚上正好没风,祁小公子的一下子就飞上去了呢。”
沈语娇看了一眼那自祁征手中放飞的孔明灯,再看向永安,见她眼里都是艳羡,便蹲下来道:“我们永安的也会飞起来的,来。”
说着,沈语娇便将自己的那份搁在一旁,陪着永安专心致志地放起孔明灯来。
但却也不知是怎的,一整天都平静无风的天空,偏偏这会夜里起了阵阵凉风,每次孔明灯要飞上去便被吹落,几番下来,永安的一双眼睛有些泛红。
“没关系的,咱们再去写一份。”
沈语娇想再带着永安写一份,但还不待她回到桌子前,衣袖便被身边的小人儿拉住,永安声音哽咽,艰涩开口道:“嫂嫂,上天是不是不愿意成全我的愿望?”
“怎么会?”沈语娇蹲下身来,双手捧着永安的小脸,耐心地同她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尚且要苦其心志、劳其体肤,越是有风,咱们越是要把这灯给放起来,这样上天就会看到永安的诚意了。”
“嫂嫂......”永安低着头,脚下的青石板被砸上几滴泪,她的声音逐渐由哽咽变为抽泣,语气里竟是从未有过的哀伤:“阿娘她,是不是活不成了?”
孔明灯稚嫩的字体映入眼帘,沈语娇一把将永安拥入怀里,她的手掌在永安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她竟不知道,永安竟然如此恐惧,容婕妤此次小产,想来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冲击,而她当时不在宫里,不曾得知那日的情况有多惨烈。
“嫂嫂......”永安扑在沈语娇的怀里,情绪逐渐崩溃:“我不想要弟弟了,我不想要再做公主了,我不想要眼下的一切了,我只想要阿娘活着啊......”
孩子的哭声从隐忍到悲切,再到嚎啕大哭的宣泄,沈语娇眼中泛着泪花,心里紧着的那根弦却松懈了几分,永安若是能宣泄出来这份悲痛,那他们准备的一切便是值得的。
“阿娘......我要阿娘......”
也不知永安是压抑了多久,听着她这会歇斯底里的哭声,沈语娇满腔的酸涩与内疚交织翻涌,永安远比她表现的要更加懂事,即便不开心,也从不多说一个字,对她所有安排的顺从、和祁征玩在一起的笑容,现在想来,都是不想让他们担心的表现。
可悲的是,他们这几个大人,便当真让两个孩子的状似若无其事给瞒了过去,相处的这三天里,竟是没有一人发现了他们的问题所在之处,父母的性命危在旦夕,身为子女如何能不担心?
孩子的爱是最为纯粹、最没有条件的,他们爱父母爱的毫无保留,在祁将军心中装着军营边防、容婕妤为了宫斗大计筹谋之时,孩子们担心的只有他们的父母罢了。
即便再早慧,机敏如祁征也不会懂,坦荡如军营之中隐藏埋伏着的是叛国奸细,同样聪慧如永安也不会明白,宫闱之中若是不争便没有前路可言,容婕妤可以不顾自己,但却不能让她成为宫斗博弈的牺牲品。
他们都看得太高、太远,但孩子的眼里,却只装得下他们。
也不知哭了多久,永安在沈语娇的怀里逐渐脱力,江琛走过来见到如此情状,劝慰道:“把她送回去吧。”
“不,”沈语娇摇摇头,她板住永安的肩膀,帮她重新站直,一字一句道:“永安的愿望,一定能实现,咱们今晚一定要把孔明灯放飞,对不对?”
“对......”
虽然说话声音还在打颤,但永安的脸上却难得露出了几分真心的期盼来,沈语娇拉着她走到书案后,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划重新写下心愿,随后走到空地前,两人把住孔明灯的下端,江琛帮忙稳住上面,祝余将火折子再次递了过来。
这一次,点火,燃起,虽仍旧有风,但孔明灯却摇摇晃晃地一路升空了,亲眼见证自己的孔明灯被放飞,永安的双眼再次被泪水模糊,不同于上一次,这一次即便眼角溢出的是泪水,但心中却是欢喜的雀跃。
当晚,沈语娇陪着永安歇在了侧殿,她和永安低低地声音聊了许久,直至永安累得睡过去。
那夜的月光分外皎洁,穿过窗棂映在床幔上,沈语娇借着微弱的光亮拭去永安眼角的残泪,也不知小姑娘梦到了什么,即便睡着了,嘴角却噙着笑。
沈语娇将永安搂在自己怀里,疼惜地轻轻拍打在她的胳膊上,宛若母亲哄睡孩子那般,给了永安久违的温暖与心安,睡梦中,她好似听到一声低低的承诺,似是神仙娘娘的低语:
“永安,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
第82章 除夕 那就祝我们今后,一切顺利吧……
熹微破晓, 除夕临至,除旧迎新之日,东宫上下一早就蔓延着浓浓的喜气儿。
“祁征, 你把我的小兔子还给我......”
沈语娇将门帘放下,挡住了门外两个孩子追逐笑闹的声音, 她缓步走入寝殿, 只见这里早已被打扫一新, 她有些惊讶, 转头看向殿内的宫女:“太子呢?”
宫女闻言福身一礼:“殿下一早便同贺将军去了演武场, 方才刚回来,这会正在后头沐浴更衣。”
沈语娇面色微红,口中喃喃抱怨着:“除夕还要去演武场,真是的,难不成要跟着兄长一起上阵杀敌吗......”
她话音一顿, 转身朝外走去:“你告诉殿下一声,更好衣便早些过来用早膳。”
“是。”
除夕夜当晚虽然没有宫宴, 但明日一早, 众人却还是要一同入宫给帝后请安的, 故而,这吃过早饭后, 六人便聚在了正院的花厅, 围在一个大圆桌旁边开始包饺子。
先前统计食单的时候,沈语娇发现众人的口味各不相同, 于是在今天的桌上,光是馅料盆就摆了七八种不同样的,素的、肉的、海鲜的应有尽有。
“到时候啊,让厨房的人分开煮, 你们想吃什么馅的就吃什么馅的。”
“好诶!”
“那到时候,我都想尝尝!”
看着两个孩子欢呼雀跃的模样,四个大人对视一眼,看来昨晚两边的沟通都是有效的,虽说两个孩子没能完全放下心结,但好歹当下的喜悦并不作假。
他们对此很满足,能在东宫好好过个年便足够了,待到新年来临,这夏京都城里还不知是一番怎样的情形。
“嫂嫂,永安为什么总捏不上呀?”永安手里捧着一块饺子皮凑到沈语娇跟前,一脸懊恼的神色。
沈语娇低头看了眼她包的饺子,笑道:“你这包的已然很好了,嫂嫂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包的还不如永安呢。”
闻言,桌上的几人都笑了。
江琛心道沈语娇没有夸张,她小时候包的饺子下了锅便没一个是囫囵个盛出来的;贺知琚心知阿姣这是爱重永安公主,她自幼心灵手巧,第一次包饺子便包得极好;楚瑈跟在太子妃身旁做过几次手工,知晓太子妃画技高超,但这手工活上确实不敢恭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