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贺知琚急了,走到他身前:“我知你心疼阿姣, 可是这......你两边总要顾一头吧?你如今不守着她,也不理政事,我......我想帮你都帮不上!”
江琛看着他神情急切,摆摆手:“你如今就帮了我大忙了, 只要你能稳定前朝,便一切都好说,至于我......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或许是笨方法、蠢念头,可江琛无别路可寻——自打来到大夏之后,沈语娇前前后后和沈妤姣之间产生过无数次的关联,甚至据沈语娇所说,她们二人竟然曾见过一面,这种情况对于江琛来说从未有过。
于是,他只能用尽所有办法,尝试过他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来和太子琛产生那么丁点的共鸣。
若依照闾丘大夫所言,他自己也没有理解错误,那么娇娇很有可能在生产过后就会回到现代,她一走,这个世界便真的只剩下他一人了,他甚至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即将出世的孩子。
江琛已经明确地知道,这个孩子不是上天赐予他们的礼物,而是他的爱妻在这个不属于他们的世界里给他留下的遗物。
他无法接受。
“陛下!陛下!”
摘星楼如今被下了禁令,即便是司礼监也不允许出入,但此刻祝余的踏踏脚步声却在空旷的观星台上回响,他焦急的步伐好似敲在江琛心上的鼓点,不待贺知琚反应过来,江琛便迅速窜了出去。
祝余眼见陛下迎面飞奔而来,还不待他开口就被拽了个踉跄,眼见陛下通红的眼角,祝余心道他这是反应过来了,于是也忙不迭跟了上去。
贺知琚先是一愣,随后也回过神来,如今宫中唯一能打破死寂秩序的只有一件事——皇后发动了!
“陛下,陛下!”太后一把拦住从外面狂奔进来的江琛,见他双目赤红的模样吓了一跳:“你怎么这般急切?刚刚发动,还不曾到要紧的时刻。”
“母后,”江琛紧紧攥住太后的手臂,哑声问道:“她怎么样?”
“阿姣......”
“啊——”
不必她再回答什么了,产房内撕心裂肺的尖叫声穿透了窗户,江琛再也顾不得旁的,一把挣脱开桎梏便冲了进去,无视了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他双膝跪倒在沈语娇的榻前。
“娇娇......”
声音和双手都是颤抖的,但还是牢牢地握住了沈语娇的手,曾经那双白皙柔嫩的手如今已然变得消瘦不堪,但却在被他握住的一瞬间紧紧回握。
沈语娇一开口便是带着哭腔的虚弱音调:“江琛......”
“我在!我在!”江琛握着沈语娇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泪水不断从沈语娇的指缝中滑过,而她却看到了江琛在冲她笑:“别怕,我在呢。”
沈语娇很想好好地抚摸一下他的脸颊,很想再认真地听他说说话,很想再好好地和他待一阵,但身下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把这一切都打断了——“啊!”
她觉得有什么正在从自己的体内剥离。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沈语娇虚弱而急切的神情落在江琛眼底,她费力地将人拽到自己唇边,强忍着剧烈的疼痛快速道:“我......我知道因果轮回的......关窍了......”
因着紧贴江琛的耳畔,沈语娇硬生生将那嘶吼声化作了低低呜咽:“遗愿,是他们的遗愿!”
交握的双手因着用力在江琛的手背上留下深深指甲印,沈语娇紧咬牙关:“沈妤姣的遗愿是......江瑀......能够......”
听着她费力的声音,江琛在脑海里飞速回想着沈语娇曾和他说过的话:沈妤姣希望他能够幸福,能够放下遗憾,忘却别离,不做桓王,活回江瑀。
江瑀故去那一夜,江琛是站在殿外把别离的空间留给沈语娇和江瑀的,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他离去时的场景,但江琛还记得,沈语娇曾说过,江瑀走时是笑着走的。
心跳骤然空了一拍,一切都对得上了,江瑀必然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完成了沈妤姣的遗愿,所以沈妤姣的执念消散,也就切断了和沈语娇在这个世界的关联,孩子只是一个契机,哪怕没有这个孩子,沈语娇回去的时间也到了。
“娇娇,娇娇,我知晓了,你别费力,我知晓了,”江琛的声音里透露着急切:“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不要费神,我们,我们或许还有什么办法,我......我召集了天下名医,没准......没准还能留你些时日。”
这样明知自欺欺人的话说出口,沈语娇在痛苦之中也不由地露出了个笑容来:“傻子......”
她费力地睁大双眼,想要再多看江琛几眼,她能感受到孩子正在从她体内一寸寸地脱离,而这种感觉也像是一个明示:她也正在一点点从这个世界抽离。
沈语娇颤抖着手捧起江琛的脸颊,颤抖着在他额间落下郑重一吻:“答应我,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不要,不要,”江琛哽咽着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娇娇,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比我......幸运,”沈语娇没有理会他的祈求,而是艰难地扬起嘴角:“你能看到这孩子的成长......江琛,这是我们的......我们的孩子......”
豆大的泪水滴落在沈语娇的脸上,和她的泪水融为一体缓缓流下,江琛的双眸里盛满痛苦:“娇娇,我不......我不行的,你不在,我怎么爱它?”
“毓儿......”沈语娇艰涩开口:“无论男孩女孩,都叫毓儿......好不好?”
孕育这个孩子的过程,也是她对江琛一场漫长的道别,希望今后即便她先走一步,江琛也能好好养育这个孩子,抚育它长大成才。
是儿子,便期望他毓华双修;是女儿,便希望她毓秀兰心。
伴随着沈语娇一声歇斯底里的锐声,婴儿的啼哭也随之传来,满大殿的宫人齐齐跪地道贺,江琛甚至来不及听完吉祥话,便高喝道:“太医!叫太医进来!给朕留住皇后!”
“江......”
还不待满殿的人反应过来,江琛便听到了那道虚弱得近乎要消散的声音,他连忙转头俯身:“我在,娇娇,我......”
“江......小......琛......我等你......回家......”
一切都发生在顷刻之间,快到众人尚未回神,便瞧见年轻的帝王跪在床榻前失声痛哭,木槿拽着太医的手骤然失去力气,她的眼神落在榻尾那一大滩的血红上,整个人顿时跌坐在地,眼泪尚未落地,人却已经昏死了过去。
大雪纷纷扬扬落下,这是开年之后最大的一场雪,凛冽的寒风中传来缥缈的钟声,霎时,万籁寂静,唯有哀歌在夏京城的上空回荡。
景祐五年,皇后沈氏诞下元子,却因产时血崩而亡,帝痛心异常,下令罢朝百日,百官臣民俱为皇后守孝,凡有违令作乐者,皆不饶。
停灵期满,皇后梓宫自皇宫正门而出,帝以素衣着身,亲自打幡,徒步送至豫陵。
守孝期间,帝先后为皇后沈氏追封三次谥号,并明旨废弃后宫。
孝懿昭贤仁德文诚皇后孝期百日后,元子江毓受封皇太子,居紫宸殿,帝亲自抚育。
同年,毅国公贺知琚受封摄政王,成为大夏开国以来的第一个异姓摄政王,并令尚在襁褓的皇太子拜其为师。
皇太子年少聪慧,周岁可言,三岁能书,五岁能诗,时年七岁便随帝临朝听政,八岁稚龄便率礼部迎外宾。
景祐十四年春,南疆边境外族来犯,驸马骁骑将军祁征率兵抗敌,皇太子随军出征,大胜,退敌逾千里,收复城池八座,帝大喜。
幼时立储,少时亲政,皇太子毓自幼得皇父亲自教导,深得帝心,宠爱非常,甚为重视,数次于百官前赞其:生知诞质,惟几毓性。直城趋贺,肃敬著于三朝;中寝问安,仁孝闻于四海。
景祐十七年,皇太子自紫宸殿移居琼华宫,不居宫外,自此,琼华宫是为东宫。
太祖曾有令,沈家有女,必为夏后,时逢皇太子订婚之年,江南沈氏并无嫡女所出,故,帝亲旨赐婚摄政王嫡长女贺氏为皇太子妃,次年大婚。
太子毓大婚次年,帝突染恶疾,数十年计夙兴夜寐为民生,焚膏继晷书夏史,编礼法、撰文书,在位其间,大夏疆土五次扩张,百姓富庶、文才辈出,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富,兴于礼义。
景祐二十六年,仲春,帝崩于琼华宫东殿,臣民哀痛不已,夏京城目之所及皆为素缟,太子毓亲送皇父梓宫于豫陵,含泪宣读墓志,称皇父功德茂盛,不能尽宣。
帝江琛,在位二十六年,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绍周后,号令文章,焕然可述,后嗣得遵洪业,而有三代之风,庙号景宗,其在位二十六年,史称景祐盛世。
次年,皇太子毓正式继位,改元延熙,追尊生母谥号,尊皇父为宣穆孝康文武高襄明皇帝,遵先帝遗诏,重用先帝朝贤臣,尊摄政王贺知琚为帝师,轻徭役、重民生、信忠臣、惜良将,史书将之与其父并称为景成明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