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语娇期待的目光下,江瑀舀了勺汤羹送入口中,随后下意识睁大双眼:“很鲜美。”
这算是对于汤羹最高的评价了,沈语娇笑得眉眼弯弯,叫宫人们都下去后,亲自起身给他续满了羹汤,看着碗里摇晃的豆腐丝,江瑀有些发怔地看了一眼沈语娇。
眼见他那呆呆的样子,沈语娇用公筷又给他夹了一块糖醋小排,笑问道:“看我做什么?吃饭呀。”
“好......”
这感觉如同他来时所看到的光一般,梦幻又温馨,唯独身临其境便觉得美好将转瞬即逝般,不过烟花散落前,他看到了那火树银花。
吃过饭后,两个人坐在书案旁,旁边的小泥炉上滚着热水,沈语娇取出茶具,专心致志地开始做茶,她神情专注,姿态娴熟,引得看得人也觉赏心悦目。
“尝尝,我的手艺可能生疏了,你可别嫌弃。”
一碗茶汤摆在面前,江瑀小心翼翼接过,半天舍不得喝,沈语娇坐在一旁并不言语,只是自顾自地也捧了一碗,烛火摇曳之下,两人默默不语。
今晚的一切都太过不寻常,江瑀不敢问,更不敢出口说些什么,他怕打破这种岁月静好,更怕一开口就会尽数清零。
而沈语娇则是靠着背后的软枕陷入沉默,这是她答应过沈妤姣的——“过去种种仍在,然前路亦漫漫,望他放下遗憾,忘却别离,不做桓王,活回江瑀。”
她能替沈妤姣做得并不多,这一场如梦一般的温馨画面,也是她用谎言编织而成的,更是她心底难安的那一点点愧疚作祟。
这几日沈语娇待在他身边,尽力地扮演着另一个人,假借她的身份,以无辜的姿态骗取他的爱怜,靠着背下的故事演绎他们的默契,状似对他的依赖实则是为了监视,明明知道他的软肋和逆鳞,却以其为刃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而刀尖上浸润的,是裹了蜜糖的砒霜,是掺了甜酿的鸩酒,更是以信任作外壳,实则内里是蓄谋已久的背离。
欺他、骗他、利用他,沈语娇缓缓闭上双眼,这场戏演到此刻,她真的有些疲倦了。
可江琛一日不归,她的任务就一日未完,进宫原本便是为了拖延时间,明日典礼之上,若再等不来人,她便只得设法毁了这场典礼。
今夜的一切,都是她提前向江瑀做出的道歉。
若是明日仍旧看不到江琛归来,那么她将身着皇后礼服,当着文武百官、大夏子民的面,将江瑨杀君弑父、江瑀得位不正之事昭告天下。
如此一来,典礼必会推迟,或许以江瑀对沈妤姣的爱会设法保住她的命,但如此的背叛他当真承受得住吗?
还有赵王,那个一心要将江瑀推上皇位的偏执疯子,若是她毁了典礼,他会看在兄长的面上饶过她吗?
想也知道答案。
沈语娇长叹一口气,烛火晃动几下随后熄灭在这一声叹息之中,屋内霎时只剩下月色清辉,隔着一张书案,两人遥遥相望,眼中看的是彼此,但眼底倒影出的却又不是坐在眼前的人。
感受着茶盏逐渐变凉的温度,仿佛灵魂也能从这世界抽离几分,沈语娇反复告诫自己:她并不属于大夏,若江琛当真命陨沙场,她又何惧一死?
夜色渐浓,这一夜被拉得极长,有多少人盼望着明早太阳的升起,便有多少人期盼着晨辉永不到来。
钟声响起,一切归零。
第136章 定乾坤 致我们曾携手为之奋斗的明天……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 沈语娇闭着眼睛瞬间苏醒,察觉到江瑀靠近的步伐,她一动未动, 只是在他俯身时,脑袋靠着窗子蹭了蹭, 好似尚在熟睡的猫儿一般。
“不要吵醒娘娘, 叫她多睡一会, 去拿个毯子来给她盖上。”
江瑀看她睡得正熟, 低低用气音吩咐了句, 殿内的掌事姑姑屏息颔首,恭送他离殿,行动间不发出半分声响。
直至殿门被缓缓关上,江瑀才长舒一口气,他抬头看了眼有些阴沉的天, 眼中的情绪更淡了几分,见山上前一步, 轻声道:“陛下, 赵王殿下在前头等您。”
“嗯, ”江瑀神色淡然:“昨夜诸位大人聊了很多?”
见山眼睫微颤:“流程大致与先前相同,只增加了一些细节。”
“要紧吗?”
“赵王殿下吩咐了礼官, 届时陛下跟着礼官的提醒做即可。”
从宝光殿到前头的大殿路程并不长, 眼瞅着目的地就在前方,江瑀忽地顿住了脚步, 他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的建筑,轻声问道:“见山,我有这一天,你高兴吗?”
“自是高兴的, ”见山顺着他的目光抬头向前看,“属下恭贺陛下,今日得偿所愿。”
一路走到今天,桓王身边走散了太多的人,唯见山一个,见证了他所有的风光落魄。
大殿前的广场已经被宫人布置好了,江瑀在见山的陪伴下自红毯这端缓步走向那对面的汉白玉高阶,在那高阶的尽头站着一个人,天色太暗,站在远处看不大清,但江瑀却知道,那是赵王,他的弟弟在等着他走到那个位置上。
这道高阶,这一天,他们走了十年,也等了十年,今日,他亲手扶持起来的弟弟为他铺就了这一条路。
“娘娘,该醒了......”
在嬷嬷不知第几次的催促后,沈语娇这才状似没有睡够一般挣扎着张开双眼,昨夜江瑀在椅子上坐了一晚,她也倚靠着窗几歪了一整晚。
江瑀在等天亮,她在等江琛,而嬷嬷此刻的叫醒,意味着她没能等到人归来。
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过后,沈语娇问道:“几时了?”
“娘娘,已过寅时了,再晚要赶不上大典了。”
天知道,嬷嬷这会早已心急如焚,因着陛下临走时吩咐的那句,整个大殿里没有一人敢吵醒这位主子的好眠,说句大不敬的,在新帝的眼里,这位娘娘怕是比他眼珠子都重要。
因此,一拖便拖到了这个时辰,眼瞅着礼官在外面急得汗都浸湿了衣衫,嬷嬷只得咬牙上前,半是恭敬半是催促地将人推着去梳妆。
“因着这会有些晚了,便来不及用朝食了,娘娘想吃什么?奴婢让御膳房送些软和的糕点过来可好?”
沈语娇坐在绣凳上任由宫女摆布,为她更衣上妆,听到嬷嬷的询问,也只是淡淡地回了句:“都行。”
难得这位主子如此好侍候,嬷嬷连忙吩咐一旁的小宫女道:“去将今早刚蒸好的糕点都拿过来。”
那小宫女恭敬应下,转身的功夫便带着人将糕点摆在了梳妆台前,沈语娇大致扫了一眼,糕点都很精致小巧,是方便她一口吃下的大小,如此一来,既可以控制量,又不会叫她进食的时候脏了妆面。
感受着云片糕在口中化开的香甜滋味,沈语娇由衷地赞了句:“有心了。”
“谢娘娘夸奖,奴婢们能奉旨侍奉娘娘是奴婢们的福分,娘娘用着好便是奴婢们的造化了。”
奉承的话谁都爱听,奈何这会沈语娇听不进去,她在担忧宫外,依着临行前他们的计划,今日徐之远会炸掉四方城门,楚瑈会向老帝师求助,将先帝传位遗诏昭告天下,而那时,她应当站在江瑀身边,然后戳破这一切真相。
最近的距离,才能背刺这一刀。
手中捻着的糕点不知不觉间碎掉,听着身旁嬷嬷低呼一声“娘娘”,沈语娇连忙将糕点放回高足盘中,小宫女早在一旁候着,这会便上前递过浸了花露的湿帕子。
沈语娇擦干手指,摆摆手吩咐道:“端下去吧。”
终于到了这一日,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而比之她一会要做的事,她更担忧江琛。
不怕他赶不及,就怕他回不来。
双方交手也有数年之久,江瑀的狠绝、江瑨的毒辣,无论他们表面上是什么样的人,但骨子里的那股阴狠劲儿,却是完美地继承了先帝的冷血基因。
看着镜中自己的双唇被正红一点点填满,因着掺了些许金粉在其中,故而与一般的口脂不同,那是一种似燃烧凤羽般的血泣之色,如朱砂落泪,如海棠妩媚,看着那抹红愈发炽烈,沈语娇的心也随之染上了一份灼热,若他们当真对江琛下了死手......
那便同归于烬,共赴烈狱吧。
新帝继位的日子,对于夏京这座千百年的帝都皇城而言,或许并不是第一次迎来这般隆重的庆典,但对于本朝百姓,或者说对于新帝继位前被迫封城管制月余的臣民来说,这样的典礼史无前例,所有人都在主动地、被迫关注这一场盛事的启幕与落幕。
晨光升起,辰时一到,长街坊市所矗立把守的兵士们齐齐让出一条路来,一早得到传唤的宗亲官员们也纷纷身穿朝服走出府邸,百姓们难得不被管制在府内,也都家家户户探出头来,死寂了许久的长街重新变得鲜活起来,虽不复往日的市井烟火气,但却也有了几分皇城应有的热闹。
辰时过半,礼官巡街,每一座坊市的街道都被传了令,一会陛下携皇后要自朱雀大街直至宗庙祭祀天地祖宗,所有人都被吩咐了要何时跪拜,如何三呼万岁云云,礼官所经之处,每隔十步便留了一个太监下来,这是一会要喊指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