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面背叛,这一案若是最后钱家只受了皮毛痛痒,那么他今后在京兆府衙门中的前路也可以提前窥见了。
“钱大人,还请您离堂避嫌,若是需要您出堂之时,下官自会着人去请您。”
犹豫不过须臾,乔仕达很快便做好了决定,开弓没有回头箭,来路前程,尽在今日一搏!
钱同治也是没想到,开口将他请走的竟是自己的下属,他再往台上一看,方才没注意,主审的竟是大理寺少卿,那个与他同为四品的郑进!
“下官遵旨。”
饶是再不愿面对,钱同治也认清了当下的情况,他一边往后退,一边给藏在群众之中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沈语娇见他退下,便示意乔仕达继续。
若说许明兴方才是头脑一热便供出了王舟背后的钱家,那么在亲眼见到钱大人之后,便被吓成了脑袋短路,加之上首的太子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光是看着那份威严,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已然无法分辨,几乎是乔仕达问一句,他便答一句。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他已经将自己所知吐了个干干净净。
许明兴带人去弟弟家威胁的帮手是钱家的,双方争执之时动手的人也是钱家的,甚至帮着许明兴出了这个点子加之威逼利诱的王舟也是和钱家有着裙带关系的。
局势的翻转只在这几句话之间,许明兴的错处如今竟都成了钱家的错处。
王舟跪在那里,心如死灰。
一开始,上面做着的高官还会在许明兴说一句之后问他一句“认不认”,然而在他否认的下一刻,太子妃便派出人手去进行调查,速度之快让他连推翻原话反悔的机会都没有。
紧接着,许明兴越说越多,细细碎碎的内容逐渐被拼凑成了完整而详细的过程,王舟再想否认之时也来不及了。
因着此事闹得太大,太子妃派出去调查的人已经回来了一波又一波,他们报告的结果显得他的否认格外可笑。
“王舟,此事你认是不认?”
“草民......认。”
还有什么不认的?派出去查案的并非衙役,而是东宫护卫队,他们不仅一个个训练有素,而且调查速度极快,太子妃虽说京兆府随时可对结果进行复查,但那有理有据、各要素齐全的调查结果还用哪门子复查?
不同于开庭前半场沈语娇还有耐心听他们辩解推诿,在许明兴道出了关于钱家的证词后,整个案子的节奏便再不见半点拖泥带水。
“带犯人钱迟——”
钱迟乃是钱同治的独子,也是本案之中将许明兴和钱家以及王舟串联起来的重要人物,据说他被抓起来的时候在逃跑的路上,结果他和报信的小厮一起被抓了个正着。
被带上正堂时,钱迟衣衫半敞,神情闪躲,脸上身上皆是被抓挠的痕迹,他不愿抬头看人,就连缉拿他过来的东宫侍卫表情都有些不大好。
乔仕达见状心里明镜似的,这个小钱大人平时偏爱这些烟花柳巷的场所,便是他一个大男人看了都替他羞愧,因此,他抢先在太子妃开口之前便问了句什么情况。
那侍卫起先还有些支支吾吾的,但随后在看到了祝余的目光之时,便不再扭捏,说出了王舟被捕之前正和京兆府尹在花船上狎妓取乐之事。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那侍卫行礼离去后,整张脸还是那副红至耳后的状态,这其中还有更加羞人的他实在说不出口。
钱迟上了公堂后,最希望此案能定在钱家的便并非沈语娇了,乔仕达比她更加心切——若是此案不将府尹和府丞双双拉下马,那该下马的就是他了。
于是在乔仕达雷厉风行的审案下,许明兴、王舟、钱家,甚至最后连带着府尹杨家一个都没逃脱,乔仕达在每一个环节的处理都无可挑剔,而每一个环节之中,太子妃和郑进给他打的配合也可谓天衣无缝。
原本这种案件在结案到处刑之间还会给嫌犯挣扎运作的时间,然而这一次却不然,在太子妃的授权下,郑进当场便宣判了结果:
许明兴不孝不悌、生而不养、恶意伤人等罪属实,其间还因他安排婚姻要被逼出嫁的许宛珍乃是军属罪加一等,判处刑期三十年,其间狱中需服劳役;
王舟则是涉及教唆伤人、人口买卖、欺压百姓等罪行,在调查过程中还查出了他在赌桌上操纵赌局的行为,上述罪行共判处刑期八年,上缴不法所得三千六百一十二两。
钱家和杨家则是较为复杂,一个是涉案其中的主要人员,一个是由此案牵扯出的为官不端等罪行,但最终也越不过一个罪字。
此案结束之后,京兆府衙门几乎进行了一次大换血,由吏部举荐、太子妃亲自上表陈情,原京兆府京判乔仕达连升三品,继任京兆府尹一职,升职速度之快让整个官场震惊,随后朝廷又从京外任上调任一官员任京兆府丞。
清算了整个京兆府衙门之中的不法官员之后,整个京城的刑狱衙门风头都随之紧张了不少。
“殿下这一出手,算是立住了咱们东宫在朝廷上的廉政之名。”
楚瑈将手中碾好的茶粉归置好,随后将茶则递到沈语娇手中,沈语娇笑着接过,转头之间没有错过楚瑈眉眼之间流露出的那一抹羡慕。
跳出她是沈语娇的身份,她不得不承认,楚瑈和沈妤姣都并非普通女子,她们自幼所学也不仅局限于后宅这一亩三分地,可却因身份而被困在这后院高强之中。
她只能感慨一句生不逢时,若是这两人生在现代,便光是行走于人群间也能发光。
思绪随着茶粉落入盏中而收回,因着许氏一案,如今朝中说什么的都有,说得好听的是太子廉政贤明,说得难听的则是京兆府衙门从此归属东宫门下,生怕皇帝注意不到太子结党营私的行径。
沈语娇敛眸微微一笑,手上动作行云流水:“廉政之名倒是其次,当日既在一众军属面前立了誓,便合该说到做到,眼下情势微妙,东宫名声好坏全看如何运作,但太盛......终归不大好。”
“可妾身却觉得,没什么不好的,”楚瑈笑得玩味非常:“总归宫里的那两位,如今心思都没在朝堂上,即便是殿下大出风头,他们不也没什么动作?”
这倒是......原本宫外闹了这么一出,事情传到宫里帝后总该有些反应才是,甚至沈语娇如此行事已然有些代行储君之权的意味,后宫向来不得干政,便是皇后也是如此,可宫里却没有什么风声传出。
大夏最尊贵的这夫妻俩,怕是如今斗气还来不及,旁的事情哪里能分得了他们的神?沈语娇觉得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拿起茶筅开始打茶。
“话说......殿下与哥哥应当已经入了北定府,人都走了这么久了,怎么样?你想清楚没?”
临行的前一日,带着祁征去见贺知琚的并非别人,正是楚瑈,虽说这事是她一手促成的,但若是楚瑈不愿,光是抚养祁征的良娣而已,她也不必非去见这一面。
楚瑈心里还有她哥哥。
眼见楚瑈的笑容僵住,沈语娇忙笑道:“可别说什么妾身之语,来日若是诸事顺遂,我还要唤你一声嫂子,只看你愿不愿意罢了。”
这个话题并非第一次被提起,沈语娇也没忘记当初她和贺知琚双双拒绝了这条路。
可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情势决定人,那时的东宫地位不稳,前途风雨飘摇,她和江琛所谋也不能太早对外人言,故而当时这两人心中被家族大义所压着做下那样的决定,倒极符合当时的处境。
而如今便不同了,在江琛挂帅出征的那一日,太多的事便已经被彻底改变,太子一党只要不出意外便不会败,而江琛率领的大军之中,他的左右将军便是保住他不出变故的存在。
有些事,太子做不了,但皇帝却可以。
按照如今的形势看,大方向依旧江琛的把控之中,皇帝轻易不会废黜他,这一点,光是从帝后如今斗气便能看出一二——即便夫妻两个再不和,皇帝也没有让皇后失了体面。
待到江琛执掌实权,楚瑈想要金蝉脱壳可就太容易了,她甚至不必担心这个“青年早逝的楚良娣”是否会令家族失势,便是没有这层关系,江琛也对楚老太师极为认可,加之工部皆是太子嫡系,江琛只会在追封楚氏时给她更高的位分。
楚瑈自然也是清楚这一点的,她不是一般闺阁女儿,自出嫁那日她便对京城局势洞若观火,不存在什么当局者迷的困惑,她犹豫的,是自己的心。
在她思虑的这段时间里,沈语娇的一盏茶已经要打好了,楚瑈不答,她也不急,只沉浸在这茶香之中细细观察着盏中茶沫。
半晌,沈语娇搁下手中茶筅,对着自己打好的茶观赏片刻,随后将它摆在了楚瑈面前。
细密绵长的茶沫静静地盛在盏中,即便是被观赏凝视,也久久不散,那般细腻,仿佛少时初次的怦然心动,清新入脾,萦绕于心,轻易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