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明明身为天子,手握天下臻稀财宝、拥有一切珍贵药材,却不能留住儿子性命的父亲。
“阿父......”江瑜望向皇帝的双眸里尽管已然黯淡无光,但却仍旧盛满孺慕敬爱之情。
这双眼睛,曾是皇帝数千个夜里默然悲泣缘由,他无数次想回到这一刻,重新再看一眼爱子,再去摸摸他的头,可这一幕真当重现眼前时,皇帝只觉痛得撕心裂肺。
看到皇帝眼中的悲痛,江瑜费劲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来:“儿臣......不怕......”
强忍住往上翻涌的血腥气,他伸出手用力地握住皇帝的手掌,郑重而带着些祈求般开口道:“阿父,儿臣今年的生辰还没到,但......却有心愿想许,父皇可否满足儿臣?”
“好,”皇帝重重点头,龙袍上随之洇湿出几处深色,“阿瑜的愿望,阿父全都满足你。”
“阿父待阿娘极好,伉俪情深......儿臣并不担忧,但阿娘因着我的病......”
话未说完,江瑜重重咳嗽几下,方才强忍的不适在此刻喷涌而出,点点猩红染上了皇帝的双眼,他几乎下意识便要转头高声唤来太医。
“阿父——”江瑜突然用力拽住他,双眸迸发出坚定的光芒:“听儿臣说完,再唤太医不迟。”
感受到手上久违而陌生的力道,皇帝的心凉了半截,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听着江瑜生命最后的请求,若他没有记错,好似遗愿有三,都是什么来着?
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江瑜的双唇一张一合,皇帝瞧得认真,但却再听不见任何声音,直至一阵剧痛从指尖传来——
“殿下,陛下终于醒了。”
耳边传来一阵嘈杂,终于苏醒的皇帝此刻却只想重新回到梦境,但他却并没能如愿,全身的感知逐渐清晰,他缓缓睁开双眼。
蛾眉螓首、明眸朱唇、高髻云鬓、华贵衣裙,眼前这个雍雅艳丽的少女和记忆中那个灵动的小姑娘逐渐重合,皇帝蓦地心底猛一抽痛,在一众太医和奴仆面前,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流泪了。
他好似听见了阿瑜的声音:“还有阿姣,请还她自由......”
第102章 兄弟 天家无情,不讲仁义。
太医的银针不仅让皇帝苏醒, 也将他从虚幻的梦境彻底拉回现实,他不得不面对东宫一党给他的这一记重击——
同为嫡子、皆是储君,甚至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可阿瑜和阿琛实在相差太多,两个太子堪称两个极端。
“陛下, 还请早做打算啊。”
户部侍郎韦忠元跪在龙榻面前, 以首叩地, 语气悲切地哀求着, 皇帝苏醒后, 他便被冯公公派人秘密带进宫。
倒也并非皇帝有多想见他,实在是因为户部之中身居要职的老人几乎被太子清扫得干干净净,李鹭的心腹如今只剩他一个,甚至皇帝和韦忠元都清楚,太子不清他, 或许便是为了今日的宣召。
太子要借韦忠元之口,告诉皇帝:如今的情势由不得他做主。
面对韦忠元的恳切, 皇帝有些头疼地闭上了双眼, 他虽猜想到了太子不会轻轻揭过, 但却也没想到短短几日,太子的手段竟能雷霆至斯!
李鹭的罪证几乎是以迅雷之速便被查了个透彻, 太子将其罪行大半公之于众, 其中部分涉及皇室私隐则是按下不提,这点恰到好处的保留看似是保全了天家颜面, 但实则却成了催促皇帝不得不尽早决断的最大隐患。
这是江琛为皇帝悬挂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处决李鹭,皇帝的多年心血便将付诸东流;保下李鹭,他作为天子的威信便不复存在。
太子可攻可守,皇帝进退两难。
虎崽子......皇帝在心中暗骂江琛不留情面, 心底却又有些隐隐欣慰在其中,原以为江琛远不及他兄长,但如今再看,他或许并不逊色于江瑜。
今朝的大夏虽不是风雨飘摇,但却也是内忧外患的一片山河,大夏......早已不是他刚刚接手那时的安泰盛世了,皇帝这些年每每想到大夏边防就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身为帝王,他已然有些力不从心。
“既然太子已然查清来龙去脉,便罢了......这些年韦卿也算是为朕鞠躬尽瘁,两广布政使今年便要退下来了,朕会将你外派过去接替他的位置。”
“陛下——”
韦忠元满脸的难以置信,一来为皇帝居然向太子低头,二来为他在京中经营多年才升任侍郎,如今他居然要被外放去地方做官,这代表他多年来的奋斗皆将化为乌有。
“此乃圣旨。”
皇帝没给他反驳的机会,韦忠元也没胆子抗旨不遵,他并非是个拎不清的人,如今调离京中,他至少还是两广的一把手官员,但若是执意留在京中,只会成为来日被清算的李鹭余党。
韦忠元半夜悄悄地被送进宫,不到一个时辰,又在冯公公的护送下趁着夜色再次离开皇宫,整个过程顺利的出奇。
坤仪宫内,木檀笑着落下一子,看着棋盘上势均力敌的黑白双色,她微微颔首:“一切尽在殿下掌握之中。”
表面上看,棋局似乎平分秋色,但黑子所在之处几乎皆被掣肘,四面埋伏八方陷阱之下,只要白子再落一子,黑子便会被杀个片甲不留。
“哗啦——”
沈语娇将手中的白子尽数倒回棋盒之中,棋局最终停在了平局的局势:“算了,点到为止。”
他们想要的从来不多,只要能为贺家翻案即可,如今北狄情况紧张,他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在京中周旋拉锯,待到李鹭问斩那日,便是江琛请缨出征之日。
可惜,沈语娇虽不欲与这帮人有太多纠缠,但皇帝却没有借着这个台阶下来。
在皇帝苏醒后的第三天,对于李鹭审判的圣旨也发了下来,其中细数了李鹭的众多罪行,从操纵官场升降到收刮民脂民膏,几乎一个不落,好似朝廷公正仿若明镜高悬,但这之中,却唯独没有当年李鹭通敌叛国、致使贺家全族枉死沙场一罪。
得到这个消息时,江琛正要入宫,听了圣旨的内容,他当即便没忍住,气得一脚踹在挡了前路的木门之上,哐当一声之后,木门晃荡两下随后断裂,在场的侍从奴仆无人敢言,一个个敛声屏气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XXXX!”
听到这一句大逆不道的脏话,祝余只恨不得自己聋了,太子殿下怕不是气疯了,竟是连已故的太后都骂上了。
江琛确实气疯了,他快步走到东宫门口,将马车上套着马的绳套统统卸掉,一跃翻身上马便朝着宫里飞奔而去,耳边的风声呼啸着,他的脑海里却是那日朝堂上的一幕幕。
朝臣们一个接一个上前弹劾、揭发,这些罪证倒是让李鹭得以受到大夏律的审判,可唯独那一条最重要的没有!
只吃前菜,不要正餐是吧?那就别怪老子干脆把桌给你掀了!
马匹在宫门口被猛地勒停,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江琛利落跳下马大步朝着宫门口走去,势如修罗一般的气场引得宫门口的侍卫纷纷恭敬颔首,里面跑出来的小太监还没来得及通知侍卫,就对上了太子殿下迸发怒火的双眼,他吓得腿肚子一软瘫倒在地。
待到太子远去,看守宫门的侍卫才上前来将他扶起:“小公公没事吧?”
“没......”那小太监似是回魂一般,他转头看向乾元殿的方向,伸手指着那边急切道:“快,快将殿下拦住,即日起无陛下诏令,太子不得入宫......”
来不及了,太子已经到了殿前了。
“殿下?!”冯绪见到江琛一惊,纳闷小太监怎的没将人拦在外头,难不成是错过了?
他几步上前拱手作揖:“陛下如今龙体尚还抱恙,这会方才歇下,殿下不若先回去,待过几日再来?”
“冯公公,”江琛极力克制着怒火,皮笑肉不笑道:“若孤今日非要见父皇呢?”
“这——这可使不得啊!”冯绪下意识抬手想将人拦下,但江琛一个眼风扫过去,他又被震慑得退后了半步,声音也不自觉弱了几分:“陛下这会已然歇下了,殿下还是别为难老奴......”
作为皇帝身边的太监大总管,平日里宫中哪个主子见着他不给他几分颜面,但此刻对上太子,他已然没半点平日的威风,此刻冷汗几乎渗透了里衣。
“太、太子殿下到——”
方才在宫门口没拦下太子的小太监此刻气喘吁吁地又跑了回来,但待到他走近看到这情景,却又不自觉地噤了声。
被冯绪拦了这么一下,江琛的情绪平复不少,但却仍旧不改面圣的想法,那小太监便代表了皇帝的态度,若是今日见不到皇帝,那么为了给贺家翻案所有的前戏都白做了。
经此一事,皇帝必定会对他谨慎提防,想要再次翻案,势必难如登天,思及此,他再次上前一步,冯绪也跟着后退一步:“殿下,真不成......”
“放肆!”江琛低喝一声:“孤有重要的事面见父皇,若是耽搁了便是危及社稷!冯公公,孤问你,这重任你能承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