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前半句还笑靥嫣然的沈语娇,这会脸上只有皮笑肉不笑,她另一只手在江琛手背上旋即掐了下,咬牙切齿道:“领导讲话呢,你专心些。”
皇帝坐在上首,这会正发表着饭前的讲话,叫沈语娇翻译过来就是:总结下今年,展望下明年,各位今年都辛苦了,来年还要继续努力,今晚大家都吃好喝好。
“陛下娘娘万福金安,大夏国祚昌盛绵延。”
在繁琐的饭前动员后,这一场除夕宫宴终于开始了,伴随着歌舞乐的响起,一道道菜肴也流水似地被端了上来,第一口菜入腹,沈语娇这会才体会到参加皇家宫宴的美妙之处。
牛肉紧实弹牙,鱼肉鲜嫩可口,时蔬清爽甘脆,佳酿细腻绵长。凡是桌上的菜肴,便没有一道让沈语娇失望的,江琛见她吃得满足,便用两人桌上的公筷替她布起菜来。
俩人这边正吃得开怀,那边便听得永嘉公主上前敬酒,大殿之上,对着皇帝姿态娇矜俏丽,活脱脱的小女儿情状,哪里还有那日在坤仪宫的威风?沈语娇看在眼里,手中的动作也逐渐慢了下来。
江琛刚将剔好刺的鱼肉放入碟中,便瞧见沈语娇手中的筷子已然落了下来,他顺着沈语娇的目光望向上首,低声问了句:“怎么了?”
沈语娇双眼微微眯起,目不转睛地看着上方道:“宴会尚未过半,还没到皇子公主敬酒说吉祥话的时候,她就这般地走了上去,倒显得,是你这个太子不懂事了。”
江琛垂眸,又替她夹了一筷子香菇,浑不在意道:“小姑娘得宠,她出她的风头,你吃你的。”
经过打探,两人对这些个皇子公主也算有了大致的印象,永嘉公主乃是后宫第一宠妃姚淑妃的女儿,做母亲的宠冠后宫,做女儿的又是皇帝的心头宝,也不怪她敢抢了所有人的风头。
“父皇,今日永嘉为父皇母后献舞一曲,愿我大夏来年繁荣昌盛。”
永嘉公主话音落下,便听得皇帝开怀抚掌,而下一瞬,永嘉公主的视线便同沈语娇直直撞上,只见她笑得娇媚哄道:“父皇,儿臣听闻五嫂才华横溢,不若五嫂也为父皇母后献舞一曲?”
江琛手里的银筷缓缓放下,面无表情地抬眼看向永嘉公主,他听到了沈语娇的一声冷哼,像是在跟他说:你看,她是光给自己出风头吗?
第8章 月夜百花图 夜逢玉色百芳闻,月露潋滟……
永嘉公主的话音一落,殿内众人脸上神情各异,有凝重的、有担忧的、有不动声色的,但更多的是等着看笑话的。
而沈语娇只坐在那里,微微垂眸,似是感受不到这满大殿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旁人也瞧不出她的喜怒来,因着她不回应,大殿里霎时安静了下来。
指尖微微摩挲酒杯口沿,沈语娇笑得意味不明看向永嘉公主,且不说她这一身繁复的太子妃宫装不便跳舞,只说她如今怎么也是东宫储妃,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献舞,是半分没把她放在眼里,还是刻意为难她?
沉默在长庆殿中持续漫延,场面一度变得尴尬起来,还是皇后出来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她状似训斥小女儿的慈母,语气里带上几分宠溺:“你五嫂的确才华横溢,但她自小性子沉稳,不似你这般活泼,永嘉你既然有了准备,便快去后面更衣吧。”
一句话,使得永嘉公主脸上本就凝固的笑更加扭曲了几分,皇后如今这明夸暗贬的本事见长,以为自己得了个了不起的儿媳妇吗?可她今日偏要让沈氏下不来台!
“母后说笑了,今日是除夕家宴,即便嫂嫂不善舞,可却也懂旁的,为人子女为长辈表演助兴,儿臣以为五嫂也是愿意的,还是说,嫂嫂事前没有准备,怪我当众邀请?”
她这一番话,说得可谓是半点脸面没给皇后留,沈语娇依旧沉默不语,半晌,见皇后和永嘉公主双双变了脸色,这才莹莹一笑道:“怎么会呢,永嘉的心意,嫂嫂都知晓的,又怎会同你计较?”
说罢,沈语娇起身朝着上首福身一礼,“今夜是除夕佳节,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儿臣愿为父皇母后献画作礼,只是今日入宫并未携带画具,劳烦母后着人为儿臣取一副。”
皇后此刻心里极为忐忑,她还以为太子妃是个禁得住激的,满殿的皇室宗亲都在看着,若是做不好还不如不做,但沈语娇既已开口,她便不得不应下,随即吩咐底下人准备笔墨丹青。
瞧见永嘉公主还是那副居高临下的倨傲神色,沈语娇平静道:“妹妹不必在意,待会画具到了,我便在此作画,定不扰了你的献舞。”
“好啊。”永嘉公主笑得灿烂,仿佛已经看到太子妃被她赶鸭子上架,待会下不来台的窘态了。
永嘉公主今日是有备而来,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她便身着一身华丽的舞服再次入殿。永嘉公主在大殿中央站定,余光瞥见了宫人抬着书案而来,上面摆着全副的笔墨丹青,她嗤笑,一曲软舞的时间,沈氏能画个轮廓就不错了。
伴随着乐曲奏起,永嘉公主一袭粉黛色的舞裙随动作飘荡起来,乐声婉转悠长,少女腰肢柔软,旋转于大殿中央,一眼望去舞态生风,也难怪她有挑衅的底气。
“别看了。”江琛沉声提醒,他抬手替沈将的袖口挽起,随后又替她铺好宣纸,一切都准备好后,在她身侧站定。
沈语娇手伏于案,缓缓闭上双眸,脑海中飞快地着勾勒想要的画面,再睁眼时,她弃用画笔,飞快地将颜料以水稀释,随后逐一泼洒到宣纸之上,色彩交叠融合,乍一看去,毫无章法。
正在起舞的永嘉公主这会正巧侧目,眸光流转间见她颜料都尽数打翻,心中得意更盛,脚下险些乱了舞步,好在她调整及时,跟着下一个节拍重新找回了节奏。
提笔、蘸墨、舔笔一气呵成,沈语娇目光随着笔锋而动,神情专注,动作流畅,仿佛无需思考般成竹在胸。
江琛看在眼里,上前从宫女的手中接过墨锭,配合着沈语娇认真磨墨,虽未说一句话,可沈语娇一个眼神,江琛便知她是要墨还是要颜料。
随着舞乐由高亢转为低缓,在永嘉公主的一个旋转之后,乐声逐渐暂停,沈语娇掐着时间点,在永嘉公主起身的同时收笔。
“好!好!好!永嘉的舞技瞧着是又长进了不少,好,当赏!”皇帝对爱女的舞蹈甚是满意,一连说了三个好。
永嘉公主得了赞赏,巧笑嫣然地福身谢过赏赐,对着皇帝撒了一通娇后,转而看向立于一旁的太子妃,“嫂嫂的画可作得了?”
“自然。”
沈语娇对上永嘉公主的目光神色淡然,随后便侧了侧身,众人这才看清,太子妃竟然在一曲软舞的时间里作出了一副百花图。
只见那图上以墨色做底,一轮明月之下,百花竞相盛放,好一幅争奇斗妍的繁华之景,而在那各色花朵之中,又以中央的牡丹最为夺目,娇艳丛中独树一帜的富贵花,在太子妃的画笔之下,不负天香国色之盛誉。
“哎呀!这太子妃的画艺竟如此精湛,若不是亲眼瞧着作画,我是如何都不敢相信,有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作出这样一副佳作。”
原本众人以为,太子妃也不过是闺阁贵女的画工水准,可是谁能想到,这幅画的风格大气非凡,而其中的绘画水平也是没有数年积累不下来的。
皇后显然也是没想到太子妃还有这本事,听得众人纷纷恭维,她心中的那点不虞彻底消失,再看向沈语娇时,对这儿媳妇的印象更添几分满意。
“父皇,母后,”江琛此时上前一步拱手道:“太子妃的这幅月夜百花图是为今夜所作,儿臣也想讨个巧,借着太子妃的佳作题诗一首,权当是借花献佛。”
太子如此说,皇帝和皇后断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众人便看着太子妃上前替太子拢住袖摆,太子则是直接用了太子妃的毫笔,一字一字地在左上角写下诗句:
“夜逢玉色百芳闻,月露潋滟对云樽。遥望金蕊绽明台,不见朱栏满园春。”
待到最后一字写完搁笔,皇帝和皇后也走下台阶,众人让出了一条路来,帝后相携立于书案前,细细地端详起了这幅月夜百花图。
视线落在这幅图上的第一眼,皇帝眼中便流露出了赞叹之色,方才坐于上首便听到底下人赞太子妃的画作,这会亲眼见到果然更加惊绝。
而让他更为惊喜的是,太子的字笔锋苍劲有力,笔画流畅舒展,与太子妃的画作映衬在一起,可谓是刚柔并济,这样短的时间里,这二人竟作出了如此技艺精湛的字画,皇帝心中隐隐有些震撼。
“太子的才学又进益了,这字瞧着也是大有长进,比之你年前呈上来的折子,简直判若两人啊。”
“是,”江琛和沈语娇暗暗对视一眼,随后道:“太子妃爱字画,这些日子儿臣身体不适,便在府中时常与太子妃一同练字,许是这些日子练习的功劳。”
“不错,”皇帝点头赞道:“太子妃果然是贤内助,只是这练字并非一日之功,既有了今日的长进,便要继续保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