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婉瑶呼吸一滞,猛地抬眼望向林西 棠的方向。温暖的阳光在那 人轮廓分明的脸上明明灭灭,这张脸……与她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 悄然 重叠了。
此时,站在厅角的林西 棠对此事一无所知。他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心跳如擂鼓,只盼能在人群中寻到妹妹年 幼的影子 。
正厅梁上垂着缕缕红绸,映得满堂红。林西 棠的目光被厅前 一位做妇人打 扮的蓝衣女子 吸引,那 背影,竟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他屏住呼吸,刚要 抬脚上前 ,却 听 一旁的喜婆高声唱道:“新人到!”
林西 棠被骤然 涌来的人群挤得踉跄一步,只能踮着脚往里张望。只见宋山身着喜服,牵着盖着红盖头的新娘缓缓朝厅中走来。
他死死盯着新娘清瘦的身影,心中默念着妹妹月儿的名字,神色间 难掩激动。当新娘走过他身前 时,一阵微风恰巧掀起 盖头的一角,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
那 脖颈处,似有一块陈年 旧伤。林西 棠隐约记得,妹妹年 幼玩耍时曾磕伤此处,也留下了类似的疤痕!
想到这儿,林西 棠的呼吸瞬间 停滞,再也顾不上礼数,冲上前 去。他眼眶微热,伸手拽住新娘的衣袖,轻声唤出妹妹的名字:“月儿!”
林西 棠这一堪称冒犯的举动,使得厅中众人皆愣在原地。
一旁的新郎官宋山脸色一沉,将陈双拉到自己身旁,怒喝道:“你是何人?竟在我成婚之日如此放肆?”
林西 棠却 不管不顾,径直上前 掀开了新娘的盖头。红绸飘落,露出了一张娇艳但却 全然 陌生的脸。陈双猛地抬眸,眼中满是惊愕与慌乱。
“你……你是谁?”
林西 棠愣在原地,满心的期待瞬间 化作失望。他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脚步虚浮便要 往外走。
宋山示意下人将林西 棠紧紧抓住,随即冷哼道:“这位公子 ,你今日闯我喜堂,坏我大婚吉时,到底是何居心?莫不是故意来此找茬?”
林西 棠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方才自己竟昏了头,举止莽撞坏了人家 喜事。他看着满堂宾客投来的异样目光,瞬间 涨红了脸,一时不知该作何解释。
须臾,林西 棠拱了拱手,艰难开口道:“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在下……我认错人了。”
“认错?”宋山语气中满是怒意,“这偌大的喜堂,你偏偏掀了我娘子 的盖头说 是认错了人?你且问问,在座的诸位谁信?”
周围宾客见状也开始窃窃私语,与宋山交好的郎君们自然 看不惯林西 棠如此冒犯,高声道:“对啊?谁信?你若说 不出个所以然 来,就休怪我等不客气了。”
林西 棠急得额头直冒冷汗,他努力平复着心中情绪,对着新婚夫妇深深行了一礼,羞赧道:“实在对不住公子 ,我胞妹多年 前 与我失散,我寻她许久。方才见尊夫人似与我妹颇为相像,一时心急,这才……还望公子 莫怪,我愿承担一切后果 。”
他说 得诚恳,眼中亦满无奈。
宋山看着林西 棠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想到今日是自己与双儿的大喜之日,宋先生和夫人又在前 排观礼……他犹豫了一下,最终示意下人放开林西 棠,冷声道:“罢了,今日大喜,便饶你这一次。”
“公子 胸襟,西 棠平生罕见。”林西 棠再一行礼,说 了两句场面话,便快步离开了。
此时,坐在前 排的柳婉瑶紧紧绞着手中锦帕,见林西 棠从厅中离开,霍然 站起 身。她的衣袖扫过身旁的矮几,茶盏轻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娘子 ,走吧!我陪你去。”宋策伸手扶住柳婉瑶,对着宋山略一点头,便牵着柳婉瑶的手离开了正厅。
第131章 宠妾灭妻的秀才(二十三) 将纯爱进行……
两人相携而 去, 快步走出了 喜堂。
好一会儿,夫妻二人才在垂花门处追上林西棠落寞的身影。柳婉瑶有些失态地往前小跑几步,哽声道:“公子, 请留步。”
林西棠停住脚步, 回头一见 , 竟是方才自己在喜堂中 注意到的蓝衣女 子和她夫君。他看 着蓝衣女 子这 张与他颇为相似的脸, 直接怔愣在原地。
“你……”
“我……”
柳婉瑶上前一步, 林西棠也 不自觉地迎向她。只见 眼前的蓝衣女 子双眸含泪道:“丁丁当, 采花忙, 黄袄小娘……翻矮墙。”
林西棠深吸一口 气,目光直直地盯着柳婉瑶, 颤声回道:“东邻郎, 西舍娘, 半篮春色……喂鹅黄。”
林西棠和柳婉瑶两人对视良久,虽然彼此都在微笑着, 眼眶却红了 。
“丁丁草, 丁丁郎……”柳婉瑶轻声道。
许久, 林西棠才接道:“……风吹叮当响四方。”
看 着柳婉瑶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林西棠手中 一抖,顿时想到十多年前自己被代国残军强行带走时,他的妹妹月儿一路跟在高头大马身后, 小手努力往前伸着, 跌跌撞撞朝自己跑来的场景。
“哥哥……哥哥, 你别走……别丢下月儿……”
直到兄妹二人间相隔越来越近, 林西棠才缓缓回神。他定定看 着眼前的柳婉瑶,轻轻问道:“夫人……你为何会唱这 支乡间小曲?”
柳婉瑶泪眼婆娑地看 着他,哽咽道:“小的时候, 是我哥哥将这 曲子一字一句教给我唱的。”
几句儿时童谣,是他们二人记忆深处中 烙印最深的印记。
兄妹俩相望着彼此,幼时模糊的面容与眼前之人渐渐重 合。柳婉瑶上下端量着林西棠,在他微笑着看 过 来时忍不住惶惶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青石地面上。
“你……这 十年,都去了 哪里 ?怎么,怎么……”
怎么如 今才来寻我?
良久,林西棠微微一笑,开口 道:“我去了 很多地方,但我从未放弃寻找我的月儿。在我印象中 ,月儿个头很矮,比我……矮这 么多。”说着,他笨拙地比划了 约莫一尺的距离。
见 柳婉瑶只是含泪看 着他,林西棠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动作十分傻气,他赶忙收回手,喉咙发紧:“是我……是我唐突了 ……我忘了 ,那已是十余年前的旧事了 。”
柳婉瑶听着林西棠的话 ,破涕为笑。她抬手抹了 抹颊边的眼泪,低声道:“我早已不是当t 年那个小不点儿了 。这 些年,我总想着,若是有一朝一日还能见 到哥哥,一定要让他亲眼看 看 我长高的模样。”
“嗯,我已看 到了 ……”林西棠声音哽咽,愧疚道:“月儿,你……过 得可好?这 些年,我写 了 无数封书信,却不知该寄往何处。我……”
柳婉瑶用力点点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哥哥,我过 得很好。自柳夫人把我买回家后,婉瑶便 没再过 过 一天苦日子了 。”
林西棠一怔,伸手拉住柳婉瑶的手腕,话 语里 带着些孩童般的执拗,不假思索道:“我名林西棠,妹妹,你原名为林西月,不是……不是什么婉瑶……”
“嗯。”柳婉瑶回握住林西棠的小臂,轻声道:“我记住了 ,哥哥。我有名字,我叫林西月。”
微风掠过 梨花枝,洁白的花瓣簌簌落在两人肩发上。在这 春日的午后,兄妹二人终于重 逢了 。
宋策看 着兄妹俩紧紧相握的手,温声道:“此处风大,总归不便 。不如 咱们先行回府,娘子与舅兄也 好慢慢叙旧。”
林西棠在与林西月相见 时,便 一眼注意到这 个站在妹妹身旁容貌出众,气质温润的青年。再联想方才喜堂之上他坐在主位的背影,隐约猜到此人的身份——恐怕他就是那位敢于反抗大魏苛政,将启州自立一城的白身文人宋先生了 。
林西月这 才想起,她还未给哥哥介绍自己的夫君。
“哥哥,这 是我的夫君宋策。夫君,这 便 是我哥哥林西棠。”林西月说着,脸颊泛起羞涩的红晕。
宋策朝着林西棠拱手行礼,语气温和道:“舅兄远来,一路多有辛苦。初次见 面,日后请舅兄多多关 照。家中 备有清茶,还望舅兄移步。”
林西棠略一点头,微笑着回了 一礼。
宋策引兄妹二人走到门外,温声唤来下人牵过 马车。林西月依依不舍松开林西棠的衣袖,被宋策扶着上了 车。
林西棠望着二人相携的身影,恍惚间觉得妹妹真的在他看不见 的地方慢慢长大了 。
一路上,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平稳前行。林西月指着街边的茶楼、绸缎庄和糕点铺,兴致勃勃地给林西棠介绍启州风貌。她宛如 一只欢快的小鸟,絮絮叨叨地说着这 些年她生活上的变化。林西棠事事有回应,他看 着林西月眼底藏不住的欢喜,心里 不由得又暖又涩。
宋策只是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期间他偶尔插上几句话 ,脸上始终都挂着温柔和善的笑意。
很快,马车便到了宋府门前停下了。
林西棠抬腿跨过 高高的门槛,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门廊下挂着的青绢灯笼。那灯笼之上写着一个“宋”字,在微风中 轻轻晃动,整体 透着几分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