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犀利的目光扫过周围地形,暂时放开她的手,用削铁如泥的军刀从旁边割下几根树杈,削尖,若无其事道:“包你出不了事,相信我,一定把你平安带出去。”
见他又从包里翻出一些类似钓鱼线的线,将其绕在四周树干上,又是一通操作,一个机关陷阱就形成了。
江南完全不懂这里面的门道,攸地想起他曾在国际某特殊组织待过一年,也曾一个人横穿过亚马逊森林。
“我能帮你什么?”她一边警惕地盯着后面是否有人追上来,一边询问。
陆晏深轻轻抬眸看了眼她白皙的手,看看她细皮嫩肉的脸蛋和红红的鼻尖,笑说:“帮忙弄点树叶。”
她于是弯腰去捧枯树叶。
“放上去。”他指着地上被削尖的树杈。
她很快明白,照做,如此循环几次,直到把尖树杈全部都盖住。
“真棒。”
“……这管用吗?能消灭掉他们?”江南问。
陆晏深重新背上包,拉着她的手往丛林深处走去:“这不是炸弹,自然消灭不了。不过可以吓退一波人,与此同时,能让我知道他们的动静,预判他们的方位。”
江南就这么被他紧紧握着手,走过一段没被开发过的原始溪流,又爬上了一座陡峭斜坡。
明明身后有十来个提着砍刀的人穷追不舍,她也本应该提心吊胆,却在看见陆晏深山峰一般挺拔的后背时,一颗急躁不安的心逐渐归于平静,好似只要这个人在,就真的不会发生任何意外似的。
她忽然觉得,此时此刻护在她左右的,与在浸泡在名利圈顶端里的那个陆晏深完全不同,这时候的他没有商人气息,也没有权衡利弊的圆滑。
她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时空的陆晏深,那个回国之前在俄罗斯被其叔伯们围追堵截的、孤军奋战的陆晏深。
“逃命呢,怎么还有心思开小差?”男人将她带到一处隐蔽性极好的高地,停止前进,饶有兴趣回眸打量她,“在想什么?”
江南摇头,问:“你一拍手就现身的保镖们呢?”
陆晏深拉开登山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张纸垫在草地上,示意她坐:“走得急,就带了徐清一个。”
那天他醒来后听说她离开了港城,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直接让徐清定最近的一班航班直飞长水机场。
“不往前走了吗?”江南疑惑道。
男人说:“你也说这是一片指南针都会失效的‘禁区’,我装备不齐,不能贸然带你进去涉险。”
江南默了默,在他指定的地方坐下,掏出手机看了眼界面,果然没有信号。
重新把手机放回兜里,她看了眼坐在自己身旁的人:“没信号了,徐青就算调到直升机,也不知道我们在哪里。”
男人从包里拿出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她:“这点分析能力都没有的话,他可以直接算工资走人了。”
“当你的特助可真不容易。”
江南调侃着接过水,以防喝完没得喝,只抿了一小口,便递给他:“你也喝点。”
陆晏深幽邃视线直直望着她,就这么赤/裸/裸地含住她含过的地方,喉结微动,也只喝了一点。
江南不动深色错开视线,又问:“你新买的车上怎么会有这些装备?”
陆晏深拧上瓶盖,从包里拿出几袋压缩饼干,连同水一起自顾自塞进她的衣兜里。
“这是我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求生工具是必备的。”他轻描淡写道。
江南看看自己鼓鼓囊囊的包包,又看看他:“以前,有过像今天这样凶险的时刻吗?”
男人拿出一跟不粗不细的绳索,用刀将其分成四段,分别把江南的袖口和裤腿都扎起来,做完这一切,他才没什么表情地笑一声:“家常便饭,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防止蛇虫钻进她的衣服里,只是这样的细心和耐心,是以前的他从未有过。
江南定定望着被他扎起来的裤腿和袖口,忽而间,心底的屏障好似崩裂了一角,过了好片刻,她才将这些碎片逐一找回,勉强给拼接上。
陆晏深几乎把登山包里所有的防护用具都用在了江南身上,他自己只留了那把瑞士军刀。
做完这一切,他才云淡风轻道:
“这只能算是小打小闹,在国外,他们可没这么文明,都是真枪实弹的。”
“能说说吗?”她问。
他看她片刻,转头望着远处:“这么感兴趣?“
“不能说吗?”
“老婆这么感兴趣,我哪有不说的道理。”他没所谓道,“我在亚马逊森林里的那一个月,不仅后面有雇佣兵围追堵截,前有狙击手蹲点狙击,天上还有战机巡视。”
江南已经震惊到没心思管他说什么老婆不老婆,怔道:“就为了杀你?”
“嗯,就为了杀我。”
陆晏深两手杵着膝盖,身体微微向前倾,看不清神色:“你知道的,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不姓陆,陆萍湘殉情后,老爷子因为愧疚而把我接回去。自他把我的户口上到陆家,并对外宣称我是他长孙的那一刻起,我的存在,我的呼吸,就是天大的错误。”
“我的叔伯们,也就是舅舅们,还有我的那些表兄弟,又怎么会甘心让我这么一个外人成为陆氏经融帝国的掌控者。”
“南南,我能活到现在,不是我命大。”他回眸看她一眼,“是我会算计,自我六岁那年明知饭菜被投了毒,却还要刻意咽下去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算计人心了。”
“我赌对了,因为那次投毒事件后,祖母更偏爱我,他们很难再下杀手,我才得以长大成人。期间很多年,我被那几房算计过,也算计过那几房,一直到我完全掌控陆家,具体有过几多次明争暗斗,又有过几多次真枪实弹的血拼,多到数不清。”
陆晏深停顿片刻,继续说:“我想要的,没有征服不了的。但是南南,我这些年的岁月,并不欢喜,甚至是荒唐的,晦暗混沌的,污浊不清的。”
说到这里,他回眸定定望着她,视线很深:“故此,请原谅我曾经以那样狭隘的、自以为是的目光来审视我同你的关系,好吗?”
他说,他这些年的岁月并不欢喜,甚至是荒唐的,晦暗混沌的,污浊不清的。
一时间,江南才拼接起来的那道还没严丝合缝上的屏障,似乎又裂开了。
她定定地望着陆晏深,男人挺拔俊逸的身姿在这一刻更为明显深邃,立体的轮廓投射在丛山峻岭的细碎光影里,若隐若现,忽明忽暗,却也坚硬如钢。
在旁人眼中,他是那般的尊贵显赫,他含着那样一枚万众瞩目的金钥匙出生,掌握着多少人痴心妄想的财富密码,他能撬开这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世道之门,他是天之骄子,予所予求,他不可一世,束之高阁……
殊不知,他生在名利的漩涡中心,生在尔虞我诈的庞大家族里,母亲殉情,生父早逝,剩下的那点血亲,各怀鬼胎,为达目的面目丑陋、狰狞……
归根结底,他也不过只是茫茫尘世中的一个局中人罢了。
“啊……”
“啊……我的脚……”
忽然,几声痛苦的哀嚎划破长空,江南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拉回现实。
“他们来了。”她警惕地拔出瑞士军刀,做出防御的动作。
对于很多女生来说,这绝对是需要尖叫躲进怀里的大场面,然而眼前这位除了略微有些紧张,脸上竟从没流露出过半分害怕。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是一类人,他早该知道。
陆晏深一手放在她摸刀的手上,无声地安慰,一手从包里拿出望远镜观察情况。
踩到陷阱的是王大力的两个小跟班,有人一受伤,其余的跟班果然开始草木皆兵,不敢再往前走。
王大力指着他带来的人一顿痛骂,继续同另外四名训练有素的黑衣人朝着这边走来。
陆晏深放下望远镜,果断脱掉身上不易伸展的西服,从包里拿出另一件黑色冲锋衣穿上,当手放在皮带扣上准备解时,意味深长看了眼江南。
都什么时候了,江南自然没有矫情地回避。
男人挑挑眉,当着她的面自然而然脱掉西裤,换上工装裤,又脱掉皮鞋,换上战地靴。
他这身宽肩窄腰的行头,怀里要是再抱一把M/P5,那将会是一场更刺激的视觉盛宴。
江南的视线停在他衣服背面的“中国地理”四个字上,很久没有移开。
她看见了不一样的陆晏深,不一样的陆先生,傲得明明白白,野得毫不遮掩。
陆晏深从地上拾起瑞士军刀,又从包里拿出几只麻醉剂,吩咐道:“你好好待在这里,我没回来之前,哪里都不能去。”
眼见人已经转身,江南抬手抓住了他:“他们手里拿的可是大砍刀。”
男人回头,终于在她冷清的眼底捕捉到一丝担忧,嘴角于是扬起微笑:“知道担心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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