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绝眼睫一颤,茫然道:“所以,你只是为了阿姊,才会留在这里?”
“如果是说任务的话,好像也可以这么说吧……”
傅苒在喝醉的坦诚里,回答没有任何遮掩:“但是其实……我自己也是第一次做任务,不知道结束后到底怎么样……可能一结算,我会突然就离开呢……”
她似乎也难过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被烛光照的,眼皮泛起一层红晕:“所以说,我们本来是不应该结婚的……要是我走了,你一个人要怎么办啊,阿真。”
晏绝沉默不言。
心口处的刺伤开始后知后觉地作痛。
分明一开始并不难忍受,到此刻,却突然变得剧烈起来。
他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愚人,绝望又徒劳地握紧了手中无瑕的白雪,可是握得越紧,雪就越快融化,终将逝去,连痕迹也不会留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动了一下。
晏绝把那把她没有收下的短刀放进枕边,那很方便,是她伸手就可以摸索到的地方。
他俯身靠近,在她耳边轻轻地说:“苒苒,如果你一定要走,就在走之前杀了我,好不好?”
其实杀死一个人是这样轻而易举的事情,比拂去衣服上的尘埃还要更容易。
轻便,急促。
死去时的痛苦,比活着的时候,漫长无望的痛苦短暂得多。
他绝不能在活着的时候再一次看到她离开,所以只要死去,仅此而已,多么简单。
可是这次,傅苒没有再回答他。
床帐间陷入绵长的沉静。
她已经睡着了。
……
晨光亮起,透过窗棂间的薄纱,照在重叠的锦帐上。
没有任何人声的侵扰,只有鸟雀的几声鸣叫遥遥传来,室内一片安宁,金狻猊里飘荡出降真的香气。
床上的人还没有醒来。
晏绝习惯性地早早更衣,却没有像平常一样径直走出房门。
他毫无声息地拂起帘帐,坐在床边,凝望着丝棉被褥里静静沉眠的女孩。
她有张天生乖巧的脸,安分下来尤其能迷惑人,睡着的模样看起来是那么温顺,像只蜷缩起柔软肚皮的小动物。
可她也只有在短暂的一些片刻里,才会偶然地眷顾他。
而离去的时候从不回头。
他无法自制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上她雪白的面颊。
睡梦中的傅苒完全没有躲避,反而像是觉得他的手很暖和似地,贴在他掌心蹭了蹭,仿佛在寻求可靠的热源。
她还不太清醒,睫毛颤动了一下,却睁不开眼睛,梦呓般问:“要……起床了吗……”
晏绝轻柔地吻她的发:“不用,你继续睡吧。”
即便知道她要离开,心底漫延的眷恋依旧是如此明显,如此不可阻止。
可既然无论她表现得如何乖巧,如何依赖,最后都会毫无音讯地离开。
那么他也就不再期待蝴蝶永恒的停留。
因为他并没有奢求爱的勇气。
自始至终,他所求的,都只是一点怜悯而已。
“笃、笃。”
雕花的木门前光影一晃,随后,有人迟疑地,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叩了两下门。
晏绝皱了皱眉,站起身,把床帐重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声响,然后无声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人垂手侍立,见到他出来,立刻将自己的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喘。
他反手轻轻合上门扉,往外走了几步,才终于开口,语气冷淡。
“我说过,无论是什么要事,都不要过来打扰。”
那人不敢抬起头,飞快道:“禀、禀报殿下,一位姓苏的女郎执意要请见殿下,她自称和殿下有旧,府上管事不敢擅专,所以才贸然前来询问殿下,可要见她?”
第77章
回到洛阳这么多天,苏琼月终于第一次再见了晏绝。
在王府的厅堂中等候了许久,她才见到晏绝身穿常服,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五年不见,他的面容依然熟悉,可气质却截然不同,连少年时期常常挂在脸上掩饰性的笑意也消失不见,更多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漠然。
遥远的生疏感忽然从心底浮现,苏琼月一瞬间发现,他已经变得如此陌生。
“阿真!”刚一相见,她积压在心头的疑问就忍不住冲口而出,“你和苒苒成婚了?这样重要的事情,为什么要瞒着我?”
晏绝在和她相隔一段距离的地方坐下,姿态透着疏离。
对苏琼月而言,他们一生中最亲近的时候,就是幼时在宫中,晏绝把她当成姑母一样依赖的时候。
随着年岁渐长,中间几经分离,到了她嫁去建康之前,其实两人就已经渐行渐远。可到了好不容易再次重逢的时刻,这种生疏的感觉越发变得明显。
面对她的质问,晏绝连目光也没有落在她身上,淡淡反问:“阿姊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苏琼月一愣:“自然不全是……我既然回了洛阳,总该来看看你。”
“阿姊和家人呆在一处,有什么不好吗?”晏绝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当然没什么不好。”苏琼月下意识回答,“他们都安好。”
只是和太后在世时的煊赫相比,显然是远远不如,但在苏琼月看来,苏家能保有现在平平安安的日子,就已经是幸运的了。
她听说了常家的下场,几乎满门倾覆。
相较而言,她的伯父苏儋只是被褫夺了太傅的职位,连曾经获封的爵位也没有被完全剥夺,还享有一些食禄,产业仍在,能够维持家族中人的生活。纵然不复从前地位,也全然足够了。
“那么……”晏绝抬眼看她,声音平静得毫无波澜,“阿姊来找我,是还想要些什么?”
苏琼月原本积攒了一腔疑问,结果被这几句不咸不淡的回应岔开,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原本酝酿的质问不知不觉间竟然消弭了大半。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没有,我没有更多要求了。”
能够看到家人平安,已经是最大的福运,她不敢于奢求更多。
纵然她少女时期,对人生有过更多的浪漫幻想,但到了现在,那些幻想早已平息下去,不再受到期待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苏琼月尽力让语气显得云淡风轻,似乎真的没有更多遗憾。
这样看起来……就能够称得上幸福么?
晏绝凝视着眼前这张和记忆中别无二致的脸,冷静地想:让阿姊得到幸福,就是傅苒要完成的任务。
如果是这样,他有数不清的方法,来阻止这件事。
然后呢?她会因此而永远留在这里吗?
但是那样,苒苒会恨他的。
所以他终究不能这么做。
他最后道:“既然如此,那阿姊就请回吧。”
“等等!”
苏琼月差点被他绕了过去,眼看他要转身离开,才猛然想起了最初的来意。
“苒苒在哪里?我想要见她。”她急切道。
晏绝脚步一滞,侧过身,眸色转冷。
“她还在歇息,阿姊难道不知道,昨天就是婚礼?”
“……”苏琼月哑口无言,半晌才说,“可是,我先前根本毫不知情,直到昨日有家仆入城时,方才听说此事。”
晏绝的语调里已经带了些讥诮:“苒苒自然有她的决定,难道件件事情都要先禀报阿姊才行?这不过是她自己的事,与阿姊有什么关系。”
如果是别人,话说到这个份上,没准已经要打起退堂鼓。然而苏琼月认识他十几年,如此轻飘飘的几句话,并不能完全打消她心头的疑虑。
回京以来,她耳闻的那些传言,已经让她彻底意识到,晏绝不再是她幼时认识的那个孤单的孩子。
他现在能轻易地决定许多人的生死,用最严酷的后果,让他们恐惧,再让他们顺从。
就像当年的苏太后那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苏琼月在远离城中的庄园里听到下人谈论,他们说的都是清河王妃必然是个有胆色的女子,否则如何会愿意为了荣华富贵,嫁给这样一个屠戮亲族的冷血之人。
可是最近的种种异样,以及见到晏绝的时候,他刻意而明显的回避,无一不显示出这桩婚事的反常之处,让她无法完全相信,傅苒是纯粹出于自愿而嫁人的。
“是,你说的没错,我不能为了私心而干涉她的决定,但是你呢?”
她严肃起来,挺直了背脊,深吸一口气:“我只想问你,她到底是否自愿这么做,你敢不敢跟我说,你一点也没有逼迫她?”
“我们已经成婚了,就在昨天。”
晏绝答非所问,平静地宣告了这个事实,而后淡漠地笑了笑。
“就算我逼迫了,那又能怎么样,事到如今,阿姊莫非还准备阻止我吗?”
“……阿真!”
苏琼月不敢置信,晏绝居然真的在她面前,以这样全然无所谓的态度,丝毫不加掩饰地说出自己的恶劣行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