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后的身影逆光而来,如同忽然闯入的不速之客,让这平和而宁静的氛围为之一滞,唯有苏琼月不显得太意外:“阿真,别说笑了,你不是最近忙得很,我哪里好去打扰,倒是你这时候为什么会来?”
晏绝的视线从在座几人中扫过,望见意料之中的萧徵,还有……背对着他坚决装不认识的傅苒。
他的话音顿了顿:“说来也没什么,不过是因为方才经过永宁寺外,正好有位比丘在讲《贤愚经》,所以停下来听了一会,又隐约察觉到后院的乐声,想来是阿姊,便顺路过来看看。”
这缘由的确是平常,可苏琼月知道他素来对佛法没有半点兴趣,竟然能让他驻足倾听,说法的无疑是位高人,一时好奇道:“那位高僧说了什么?”
“比丘讲的是经文中的哪段,我也不大记得了。”少年坦然看向琴案后的萧徵,唇边却挂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记得他用的譬喻,说是燕子不耐严寒,每凡冬日总要迁徙到温暖的地方,可就算年年南飞,它们都还是是眷恋故巢,不论多远都想着要回去。禽鸟尚且如此,世上的人又有什么分别?”
傅苒虽然不知道《贤愚经》里到底讲了些什么东西,但猜也能猜到,这段肯定是小病娇临时瞎编出来的。
她同情地看了看被坑的萧徵,心道他还真是见缝插针就要给情敌上眼药啊。
虽然苏琼月好像似懂非懂,但她都能听出来,这话已经是相当明显的讽刺了。
因为萧徵这个人身世比较复杂,他本身不是北朝人,而是当年投奔过来的南梁义阳王萧承业之子。
其父萧承业原本是镇守彭城的南梁徐州刺史,因受皇帝猜忌一度流亡北朝。由于此人是南梁皇室,但异姓不得授王,因此获朝廷实封为公,特加“梁王”之号,又因他原配妻子在逃亡过程中已经遇难,得以娶建兴公主为妻,从而和晏家正式搭上了关系。
然而萧徵的身份尴尬之处正在这里。
他是萧承业原配所生的长子,可生母已经亡故,自身寄居别国,继母还是一国的长公主,于南北两边都不讨好。
况且梁王萧承业客居了没几年,在南梁皇帝驾崩,局势改变后便被赎了回去。此后由于南梁内部变动剧烈,继位的废帝遭弑,萧承业反而迎风直上,在建康势力的簇拥下摇身一变掌握了大权。这下,以被留在北边的萧徵处境就变得危险起来,几乎与质子无异。
算起来他本就是南梁人,此时局势又敏感,他只要表露出任何思乡之意,在旁人看来无异于赤裸裸昭示自己对北朝的叛心,于他而言绝无好处。
但萧徵显然也不是吃素的,脸上并无半分慌乱,缓声道:“我听闻南部尚书谋反被诛,现今尚书省事务繁多,堆积的案卷都快处理不过来了,不知为何清河王身为尚书仆射,竟如此清闲,还能有闲暇途经寺中听经?”
第17章
晏绝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在亭中空处落座。
说起南部尚书李冲,阿姊并不熟悉,因为对朝堂局势缺乏敏感的缘故,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但李冲的弟弟李怿,则是她从小就认识和熟悉的长辈,不可能不引起注意。
而萧徵在言辞之中回避了这个名字,显然是刻意单独说给他听的,作为一种摆在明面上的回敬。
只是,不论李冲或者李怿,他都恰好在不久前见过。
见到了他们的……最后一面。
到了最终处决的刑场上时,那位向来以英俊和儒雅著称的中书令李怿,因为刑狱的折磨已经憔悴得几乎不成人形,蓬乱的头发披散着,脸色蜡黄,皮肤干枯,囚衣上渗出斑驳的污迹。
处刑的刀重重落下,温热的血顷刻间从他颤抖的身体里尽数喷涌而出,溅满了一地,鲜明而猩红的颜色。
被定罪的李家人在西市处斩,冲天的嚎啕和哭喊,太多的血液甚至冲刷不尽,一直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结成了大片褐色的陈垢。
李家被抄的罪名是谋反,尽管他们并没有真正实施谋反过,他当然很清楚。
清楚地顺应皇帝的意志,清楚地在御史台、廷尉和各部的盘根错节中促成了这一切,然后冷眼旁观。
可是那又如何?反正阿姊不会知晓,太后也不会让她听到任何风声。
对她来说,最多只会意识到某个从小照拂过她的人忽然从宫廷中消失了,再无踪影,仅此而已。
一个人的死,或者一群人的死,都是无关的事,并没有什么分别。
他含笑自若地回应:“尚书省公务忙碌不假,但如今母后生辰在即,所以我闲暇之余常来寺中为她祝祷平安,难道世子认为这有什么不合适的?何况,世子自己似乎也不见得多么夙夜在公吧。”
“清河王若是为了太后寿诞而来,那么我也同样如此。”
萧徵轻轻拨了两下琴弦,语气依旧平和,丝毫不为他的态度所动:“太后陛下命太常寺遣人来督办法会,公务所在,我自然需要常常在此,是以我与清河王,不过各司其事,各尽其责而已。”
傅苒眼看着修罗场两边上来就是风起云涌,赶紧拉了个偏架,阻止晏绝继续咄咄逼人。
“就是,反正大家都是来为太后祈求福寿安康的,就不用分得那么清楚了,苏姐姐,你说对吧?”
其实吧,她本来是没什么必要卷入这场战局的。
但单纯以和女主的合适程度来说,尽管她觉得萧徵并不怎么样,可问题是,晏绝比他更不怎么样。
由于手心手背都是刺,傅苒决定还是暂且帮一下表面上看着正常点的那个。
毕竟人家萧徵就算再怎么温柔陷阱,好歹也有点温柔的地方不是。
“是么?”晏绝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我怎么记得,昨天在后院里好像见到了傅姑娘,我们一起……”
“我们刚好碰见就一起散了个步!”
傅苒一个激灵,差点以为他要跟女主提起昨晚的事情,立马强行打断:“我还给殿下讲了我小时候听过的故事,然后殿下把我送回了屋子,就是这样,没有别的了。”
一口气说完,她才发现好像哪里有问题。
对哦,明明是她撞见了小病娇的犯罪现场,虽然泄露有被灭口的风险没错,但现在他自己都不怕主动提起这事了,她还心虚个什么劲啊?
……肯定是因为受到冲击加上没睡好,导致现在脑子都不清醒了。
苏琼月满脸不解地看了看她,又转头看了看晏绝,讶异道:“阿真,你和苒苒原来这么熟悉了?”
“没有!”
“是啊。”
少年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潋滟的眸子里含着戏谑,“阿姊不知道,傅姑娘的故事确实是有趣极了,不过说起来,她还落了件东西在我那儿呢。”
什么东西,哪里落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不要乱说话啊!
傅苒正要撇清关系,却仿佛有段零碎的记忆隐隐约约地一闪而过。
……好像还是真的有一件。
昨晚因为已经被送到门口了,她又太紧张,压根忘记了把灯笼要回来的事情,所以那盏灯必定还在晏绝手里。
而且灯笼上面还有明显的谢府徽记。
要是他真有同伙,这不就像犯罪剧里,目击者不小心遗留在现场的身份信物——按照常见剧本,一旦让凶手捡到,目击证人通常就直接被加入暗杀名单了。
“……”傅苒想象得自己有点背后发凉,弱弱地朝苏琼月靠近了过去,试图抓住护身符,“苏姐姐,好冷啊,我感觉这里是不是刚刚刮过去一阵凉风。”
苏琼月疑惑又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周围,竹林分毫不动,连叶子都没有晃几下:“好像没有吧,苒苒你是不是昨夜不小心着凉了?要不再多喝些热茶。”
“茶?”傅苒听得灵光一闪。
她被这么一提醒,顿时振奋回来,故意主动向晏绝道:“对了殿下,世子的茶可好喝了,你也试试。”
事实证明,萧徵不愧是原著写明的白切黑角色,*哪怕她只是临时起意说一嘴,也能很快领会意思。
他果真依言给晏绝斟了杯和她同样的茶,又仿佛无心般添了把火:“我是应苏娘子的请托,以南茶做法煮制,大约不会合乎于清河王殿下这样北人的口味,不过方才苏娘子倒很是赏识,也算没有枉费心思。”
“就是啊,”傅苒怕小病娇不想喝,在旁边接着添油加醋,“苏姐姐还说她觉得比酪乳要清爽多了,绝对值得试一下。”
她觉得既然是苏琼月盛赞的,晏绝没理由不尝尝,迫不及待地把杯子捧到他面前,却全然没有发现,自己现在和谢晞容准备恶作剧的时候一模一样。
演技半点都没有,甚至可以说是拙劣。
但偏偏她模样又生得很乖,一对双螺髻端正地梳在两侧,照着轻暖的日色,仿佛某种小动物毛绒绒的耳朵,看起来温顺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