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惊棠灰头土脸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他从没见过的药膏,正呆呆看着他:“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摸我手?”
他趴在草垫上,上衣被脱个精光,脸色惨白,双眼疲惫,“苏惊棠……”他声音嘶哑,说不出完整的音调。
“你命真大。”苏惊棠嘀咕一句,递过去一个河蚌壳,壳里装着少量的清水。玉炎端起蚌壳喝下,沙哑的嗓子得到滋润,发声的时候不再刺嗓子,“谢谢……”
她扫了他一眼,没回应,将药粉一股脑倒在他伤口上,然后用他里衣撕成的布条按到他背上,他痛得狠抽了口气,她背着他偷偷一笑,在他看过来时立马变脸,认真给他包扎伤口,“要不是我,你就摔死了。”
看着她笨拙傻气的样子,玉炎暗想,如果是温寻在,应当不会让她这般狼狈。
“你说你故意替我挡伤,是不是又想用英雄救美的方式骗取我的信任?你跳崖时说那番话,是想告诉我你后悔了,醒悟了,不想算计我了?毕竟都要死了,谁还有心思算计别人呢。”苏惊棠一边不满地直言,一边哼哼,有些委屈,“我自己都受伤了,还要帮你包扎。”
玉炎凝视着她的模样,觉得不仅身上的伤很痛,心脏也一抽一抽地痛,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窒息感,让他难以顺畅地呼吸。
他抓住她的手,声音沙哑:“让我看看你的伤。”
“不给,别想占我便宜。”苏惊棠抽回手,将他身上的布条从肩膀绕过,在离伤口一寸的地方用力绑紧。仿佛生怕他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绑带时牙齿咬紧,使出全身力气。
玉炎看她明明一副不想帮他的样子,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心中不禁涌出暖流,自从师父去世后,他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在此之前,他很清楚自己是个自私的人,自私的人做自私的事,再正常不过,所以他并不觉得自己利用苏惊棠有什么错。
但苏惊棠呢,她早早看出他想利用她,但她不计前嫌,费心费力照顾他,这样集善良和可爱于一身的她,衬得他无情无义、不择手段。
她是他濒死时看到的唯一一束光,而他坠崖前,仍然想着毁掉这束会救他命的光。
夺取能力的邪术是他偶然发现的,刻在万山丘陵一个山洞里,那个山洞已经崩塌,他当时只匆匆记住了阵法图,并不知道使用后果,但只要是邪术,一般都不会给人好下场,最差的可能是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啊……幸好……
玉炎躺在地上,朝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镀在她身上的光晕,眼里难得带着一抹的真情,“今日若不是你,我早已身死。”
苏惊棠与他对视了一秒,随即心虚地移开目光。她死都不会告诉他,他昔日仇敌是自己叫来的。
“上次我点出你的身份,你不仅不愿承认,也拒绝帮我寻找父母。此时我才明白,你并非故意,而是不想暴露你的能力,毕竟你身份特殊,法力微弱,若是被发现能力,很难自保。我只想着达成自己的目的,没有考虑你的感受。师父教过我,想要成为大妖,必须坦坦荡荡,我却从未做到过。”玉炎神色愧疚,目光透过明亮的洞口,仿佛看到了那个和蔼的老人。
和沉浸在感动与回忆中的玉炎不同,苏惊棠此时游离在悲伤情绪外,心里不停嘀咕着:我现在法力记忆尽失,每次打架都是让温寻上,他就没看出来我能力几乎全无吗?
“你是在去禺山那天猜出我身份的吗?”苏惊棠问玉炎。
“没错,我以前听过你的故事,听说你为心爱之人沉睡不醒,去禺山看到结界破除,开始猜测你的身份,后来几经试探才确认。”玉炎不敢说出自己要夺取她能力的事,怕她更不愿出手帮助,“你知道我今日为何约你来小栗山吗?”
苏惊棠努力快速转动大脑,上次玉炎让她帮忙找父母,今日又说她有什么能力……这和小栗山有什么关系,他不是想利用自己的万千子民寻父母,而是想逼自己到山中施展绝技?
明明脸上已经写满了不解,苏惊棠仍然倔强地道:“你猜我知不知道?”
好的,她不知道。
玉炎又问:“你知道我为何想要取得你的信任吗?”
苏惊棠缄默不语,定定地看着他,眼里带着真诚与无害,明明没有情绪起伏,却感觉在用眼神拷问他。
玉炎想引她说实话:“你为何会知道我的过往?有些事连窍云都不知晓。”
苏惊棠歪头想了想,语速极慢,带着点倔强的味道:“我就是知道。”其实她依旧不太理解,她以前不认识玉炎,为何会知道玉炎的全部过往?上次温寻的说法并不能完全说服她,要她想,那就是她以前不仅法力超群,还无所不知!
她担心自己露怯,故弄玄虚:“我还知道你为什么将我骗到小栗山,和你以为的能力有关系吧?我说了我没有劳什子能力,你把我弄到小栗山也见不到我的绝技。”
这一番绕弯子的话让玉炎不知如何继续了,她仍然提防着他,不愿透露能力的事,就更别说用能力帮他了。
玉炎笑问:“你能猜到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吗?”
“我猜?你怎么不猜?”担心有陷阱,苏惊棠又把话抛给玉炎,并一脸迷惑。
这下换玉炎迷惑了,总觉得哪儿不对,又说不出不对的点。
第27章 最终谎言
发现自己的问题又被绕开,苏惊棠缓了缓,将疑惑拨到坠崖前的那个问题:“你对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殊不知,这个问题暴露了她上面那番话是蒙的,她并不知道他为何约她到小栗山。
玉炎想,自己绝对不可能告诉她自己的真实目的,只要说出来,他们极有可能反目成仇。反正阵法也被破坏了,她也不知晓,不如就此打住,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以免再生出麻烦。至于让她帮自己找父母的事……他愿尝试用真心换真心。
他发誓,今天将会是他最后一次对她撒谎。
玉炎言简意赅:“我知道你从禺山出来,身上带了很多法宝,或许其中有我想要的。”
“没了?”苏惊棠迷惑脸。
“你这么聪明应该看出来了,前面几次我都没对你起过杀心,我只想趁你对我百般信任时,将法宝全部拿走。”
苏惊棠脑子慢慢转动,多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但又不知从何反驳,索性放弃思考,认真道:“你可以找我借,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你如果敢抢,我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借来的总要还的。”玉炎靠着石墙,懒懒一笑。面对他如此不要脸的回答,苏惊棠一时语塞。
他身体前倾,单手撑着地面,靠近跪坐在面前的苏惊棠,苍白的脸上挂上柔弱又勾人的笑,瞳孔映着她的脸蛋:“我差点害了你,你以德报怨,不计前嫌,救了我的命,我无以回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苏惊棠呆了呆,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种话。难不成他还觊觎自己的法宝?
她耳朵微红,一本正经:“你不要开这种玩笑,要是被我救的人都要以身相许,那我后院会起火,毕竟我天生善良,喜欢救人。”
“我没有开玩笑。”玉炎坐直身子,眼里难得认真,“平生我只做过两件大事,一件是为师父复仇,一件是寻找父母,每天过得忙忙碌碌,却又浑浑噩噩,你让我有了新的想法,那是除了师父和父母之外的事。”
苏惊棠救他,一是因为自己差点害死他,想救他一命,就当抵消他算计自己的事,另一方面也是想知道他到底图自己什么,根本就不掺杂什么真心。她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耳边的发丝。
若是苏惊棠知晓,玉炎今日想夺取她的能力,害她魂飞魄散,她此时一定毫不犹豫将他伤口撕开,丢进水里。呔!绝色宫宫主的身份容不得他人挑衅!
玉炎伤了心肺,只能躺在草垫上休息,只要起身行走,伤口就会裂开,鹰妖那一爪子是下了狠手的。
看着苏惊棠整日忙前忙后,除了帮他换药,还要出去找吃的,平日漂漂亮亮可可爱爱的一姑娘,弄得蓬头垢面、仪态不整,玉炎这辈子的愧疚都集中在此时此刻了。
殊不知,她仍在心虚,觉得要不是自己,他不仅不会命悬一线,也不会耗光几百年的法力。法力对妖怪来说是特别重要的!
以前玉炎无情无义,从不想后果,如今他却想,以前不想拥有的情绪与感动,大抵都堆积在这两天了,他放肆地任自己目光追随她,放轻声音和她说话,担心激起她委屈的情绪。他有点明白凡人所说的患难见真情了,苦难和危险之中,有人伸出援手,感动大过一切情绪。
“惊棠,你已经一天没说话了。”玉炎看着苏惊棠的背影,轻声提醒。
苏惊棠揣着手坐在洞口边的大石头上,身体微微前倾,看起来有些疲惫,外头小雨淅沥,她蹙着眉苦着脸,十分哀愁。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