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过后的觉最好睡,楼下嘈杂的动静都成了背景音,医生护士病人在面前来来去去,她也没被吵醒,反而睡得更沉。
林之樾在病房里看了快一个小时,斜对面走廊的座椅上,那个人以一种并不舒服的姿势一动不动睡了很久。
外套大概是在车祸现场救人的时候弄破的,穿在身上竟然也不显邋遢,加上被缠着纱布的手,看起来很像末世电影里的重要角色。
那张脸……他的头到现在还有点晕,但不管怎么晕头转向,之前那张凑近了放大的脸一直在闪回。
模糊的,但就是甩不掉。
他现在才把那张脸看清楚,漂亮到扎眼,但透出一股冷淡感。
这张清晰的脸和脑海里模糊的脸重合在一起,他仿佛又回到被晃醒的那一刻,破损的车嘈杂的叫喊声,大脑后知后觉感受到难以忍受的疼痛,而她凑得很近,手指大力钳制住他下颌骨,冷静地叫他:醒醒,醒醒。
醒醒吧,医院的走廊这么冷。
林之樾掀开被子尝试着下床站了站,没让其他人跟着,在窗边,洗手间,门口都站了会儿,然后出了病房。
车祸现场的受害者应该都加急接收完了,这两层楼安静了很多,来来往往的人少了大半。
他站在几米外,盯着那个还不知道名字的女生又看了两分钟,去护士站找护士要了张薄毯。
薄毯轻飘飘的,盖在她身上的动作也轻飘飘的,林之樾靠近时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盖好后站直身,垂眸再次看了看,才转身轻手轻脚离开。
“谢谢,”身后传来一道沙哑嗓音,“做好事不留名的好人。”
林之樾身形一顿,转身看过去,对上她缓慢掀开的眼睛。
“不用谢,”林之樾的话停顿一秒,又说,“应该我谢谢你,你救了我。”
谈迦鼻音里“嗯”了声,手肘搭在座椅把手上,撑着脸又虚虚闭上眼睛。
似乎没有和他继续交流的兴致。
也或者她在等下一句。
脑子里闪过这个奇怪的猜测,他走回病房的脚步逐渐慢下来。
直至走到门口,伸手就能拧开病房的门了,但林之樾没伸手,在原地站了几秒,回头说:“你要是想睡觉,可以进来这个病房里,外面人太多,会很吵。”
“谢谢。不想睡呢?”谈迦又睁开眼,漫不经心问。
林之樾没有调情经历,但他意识到这问题似乎并不需要回答,她的语气里有种很微妙的勾子。
他们隔着走廊对视,谈迦就算仰着头看人,眼神和表情也很有攻击力,他率先移开了视线。
“不睡也可以。”
“不会打扰到你?”
他又沉默,似乎这问题并不仅仅只是一个问题。
但林之樾还是迎上她的视线,缓慢摇头说:“不会打扰。”
第269章 番外5if没有十一年前的案子
谈迦没进林之樾的病房去睡觉。
但她知道了他的名字。
有人送来了遗留在车祸现场的行李箱,上面有张姓名卡片,箱子骨碌碌推到当事人面前之前,被谈迦按住了拉杆。
然后抽走那张卡片看了看,一字一顿念出来:“林、之、樾。”
林之樾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念这三个字时并没有抬头,没有任何的对视,语气也很正常,但他就是感觉很奇怪,像刚从出水口落进水杯的矿泉水,没有调味没有汽水的刺激,可水体还没完全平静,带着和口腔并不相配的温度。
这个不合时宜的比喻也很奇怪。
林之樾想把行李箱拿回来,可按在拉杆上的手还缠着纱布,他手指尖动了动,仍然垂在裤腿边。
不过谈迦很快放回了卡片,给行李箱一个推力,万向轮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林之樾以为她在念过名字后,还会说点什么,晕眩的大脑下意识想着不那么落入下乘的回答,可她只是说:“你继续休息。”
然后继续往走廊尽头走。
仿佛是他的名字让她失去了兴趣。
很难听吗。他站在原地,看东西还有些模糊的视线注视着那道背影。
林之妍从病房里出来时,看他靠着墙壁,还以为人不行了,赶紧喊人。
还念叨他:“你说你非要跑出来干什么,我还以为你是感觉良好,没想到你是被车撞懵了分不清自己在陆地上行走了,我跟你说……”
医生护士又来了一批,忍受疼痛的事林之妍帮不上忙,就一直在旁边说着话增加存在感,从车祸现场说到救命恩人,用丰富的形容词把人家从头发到手指都描述了一遍。
说到最后还遗憾道:“可惜还不知道她名字,想和她认识认识又怕她不喜欢被打扰,她看起来就不爱搭理人。”
眩晕感导致的恶心反胃还隐隐作祟,林之樾恍惚间也想起来,他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应该说,他对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叫什么?
是这里的人吗?
住在哪儿?
以后还会见面吗?
怎么可以联系到她?
全都不知道,好像她只是陡然出现一下,路过的途中和他们打了个照面就继续赶路了。
林之妍还在喋喋不休,说不知道找交警和医院能不能再联系到对方,就这样错开未免太可惜。
她还问:“你说是不是,哥?”
林之樾没回答,隔了会儿脸色苍白说:“不要害怕。我没事。”
她紧张不安的时候就会一直说话,从小就这样。
林之妍安静下来,片刻后有很轻的哽咽声响起。
“……我当时连拍响车窗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很怕你死。”
“没那么容易死。”
“那是因为碰到了那个女生。你不知道她有多厉害,拉开车门的时……”
又是一顿描述。
林之樾在这样密集的说话声里,呼吸越来越平缓。
药效上来了。
…
谈迦终于回到了姑姑家。
只在视频里见过的亲人,相处起来像干涩转动的轴承,始终有点不适应。
好在有了共同救人经验的表哥在中间磨合,到晚上休息之前,他们相处都还算轻松。
躺在陌生的床上,她以为会失眠,没想到竟然睡得很沉,只是梦里光怪陆离,醒来时出了一身汗。
再看外面,居然是第二天下午了。
谈鸣竟然还在家,看她下楼来,说:“正好,一起再去趟医院,看看你手上比较严重的两条伤口。”
看他凝重的表情,谈迦推测:“那场车祸有问题?”
谈鸣只点了下头,表示其他的不能透露。
她及时打住想象,然后拒绝了去医院的提议。
她不是等着被安排的孩子,也习惯了拒绝,表达过自己的想法后没在意谈鸣是什么反应,找了点吃的,继续上楼睡觉去了。
这次回来,其实是替爸妈探亲祭祖的,待不了多久,大概等她手背上的擦伤结疤快要脱落的时候,就该回去了。
所以她更多的时间是在外面闲逛,走走停停,逛逛吃吃,偶尔跟着姑姑去和一群小朋友上面塑课——她的同学朋友知道她要回国,都让她给带特产回去,这东西正好。
可惜她的手艺不怎么好,三个作品里有两个都会被人认错物种。
好在够得上让她送礼物的朋友很少,她“三出一的生产力”还有富余。
冬末的风吹动钟摆,很快把时间推向几天后。
谈迦手上有些严重的两道伤口,到时间需要去医院检查一下了,仍旧是谈鸣载她过去。
谈鸣最近忙得黑眼圈无限繁殖,就算眼睛瞪得像铜铃,也很难不怀疑他开车开到一半会倒在方向盘上。
所以到地方后,她让他留在车里小眯一觉,自己进了医院。
市医院大厅和候诊走廊里仍然人挤人,据说是这里的骨科和皮肤科全国闻名,所以每天很多人慕名而来。
好在姑姑给她约的医生在六楼,相比之下没那么忙碌。
医生办公室关着门,她按照谈鸣说的,敲门三声,拧开把手进去。
准备好的话还没说出来,她先意外地看向医生对面的年轻男生。
摆脱了眩晕和虚弱的林之樾,看起来更精致俊美,黑色衣服衬得他身材很修长。
他看过来时,眼神也顿了下。
但谈迦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不过一两秒,不着痕迹地掠过,看向医生,说了句不好意思准备退出去。
“我已经询问完了。”林之樾站起身。
这句话后面本来应该跟着称呼或者用“你”来代称的对话,但他停顿两秒还是没说,径直离开了办公室。
只是见过两面的陌生人而已,世界上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只有一面之缘”的人错身而过。他们不过是其中之一。
谈迦没在意,配合着医生检查自己手上的伤口,重新包扎后确认没问题,也不多待,退出了办公室。